午夜夢迴
乾澀的眼珠盯著眼前的螢幕,史蒂芬拿過咖啡杯,啜了一口卻沒喝到什麼,這才發現咖啡杯裡早就空空如也。
不耐地搔了搔頭,他站起身來,正要再泡一杯時,手機的鬧鈴刺耳地響起了。
時間是晚上八點。
他越過螢幕望向對桌也在對照這次事件嫌疑人員資料的克勞斯,有氣無力地笑了一下。
「我們下班吧,克勞斯,今天也要麻煩你了。」史蒂芬說。
「沒問題的。」克勞斯說,把資料存檔之後,將電腦關了機。
吉爾伯特已經心領神會地去發動車子了,整理好桌面之後,克勞斯望向史蒂芬那邊。
以往收拾東西都很快的史蒂芬卻慢吞吞地,一副魂不守舍的樣子。
這也難怪,最近的事情應該對他影響很大。
克勞斯沒有催促史蒂芬,只是在史蒂芬總算拿著洗好的馬克杯回來,穿上外套之後,輕聲呼喚著他。
「走吧,史蒂芬。」
「嗯。」史蒂芬說。
兩人沒說什麼話,並肩走進四面門,開門之後是萊布拉秘密的停車處,他們坐上了吉爾伯特等著的車子。
「不好意思,吉爾伯特先生。」
「載一個人和兩個人是一樣的,別太介意,史塔菲斯先生。」老管家呵呵笑著,放下了手剎車,不過沒有聽到史蒂芬的回應。
克勞斯看著身旁的史蒂芬,舒適的高級房車似乎相當催眠,史蒂芬的眼皮已經闔上了,一副毫無戒備的樣子。
「唉呀,看來這事情確實非常困擾他呢。」瞄了一眼後照鏡裡頭史蒂芬靠著克勞斯的肩膀睡著的樣子,吉爾伯特溫柔地說。
「是的。」克勞斯看向身畔的史蒂芬,發出平穩呼吸聲的他,外貌正在發生著劇變。
史蒂芬那讓人欽羨的身長縮小,四肢縮進了變得寬鬆的衣服內,英俊的尖臉逐漸改變比例,變成可愛的容貌。
克勞斯取過外套蓋在回到孩提時期的史蒂芬身上,後者並沒有因此被吵醒,反而像是覺得很舒服一樣,往克勞斯的溫暖的身體蹭了蹭,他的手掌像是抱著不存在的玩偶般,摸索著攀上了克勞斯的手臂,緊緊捉住了克勞斯寬鬆的衣袖。
*
「拜託了,克勞斯,這件事情我想到能幫忙的人只有你了。」
五天前,下著暴雨的夜晚,正要上床睡覺的克勞斯卻聽見了門鈴聲音響起,雖然是個異常的時間點,手機也沒有任何聯絡,但他仍然是毫不猶豫地走到玄關。
這麼深夜來找一定是有緊急的事情吧?他想,開啟了門鎖。
隨著門扉開啟,呼嘯的風聲和雨聲闖入了耳中,克勞斯瞪大了雙眼,站在門外的是渾身濕透的史蒂芬,他低垂著頭,總是整齊的西裝破了幾處,滲著血,像是經歷一場大戰一樣狼狽不堪。
「史蒂芬!?出了什麼事情嗎?」克勞斯連忙抓住他的肩膀。
「不是什麼大事,只是因為手機壞了所以我就直接走過來了。」史蒂芬沒有什麼動作,只是皮笑肉不笑地扯出一個笑臉,水珠沿著濡濕的髮稍滴落,滑下他的臉頰。「我不小心中了某個麻煩的咒術,雖然說讓它反轉了而不至於讓我死亡,不過還是很棘手。」
「需要幫忙聯絡可以解咒的術士嗎?」克勞斯皺起了眉頭。
「不,這個是如果不找到施咒者就無法解決的那種……」史蒂芬猶豫了一下,吞吞吐吐地說了。「這個咒術應該會讓我在晚上的時候回到小孩子的模樣。」
「小孩子的模樣?是指外表回到幼年時期嗎?」克勞斯嚴肅地詢問,在外界或許是無稽之談,但在HL,這不但的確是可能發生的事情,甚至因為幼弱的身體而容易遭遇危險,尤其是史蒂芬又是身為一條資料就價值數千萬的萊布拉的主要成員,這情況更是雪上加霜。
「不是,是身心狀態,包含記憶都回到小時候的樣子。」史蒂芬虛弱地笑了笑。「雖然我想過待在我家或者萊布拉辦公室,但無論如何放著年幼的小孩單獨待著實在不能安心,更何況HL在哪都不能掉以輕心,我想到最適合託付年幼的我的對象就是你了,克勞斯。拜託了,可以讓我找到那個施咒者前在你家住幾晚嗎?」
「當然可以!還有什麼我可以幫忙的嗎?例如說找出施咒者……」
「克勞斯,這是我的事情,跟你沒關係。」史蒂芬打斷了克勞斯的話語,雖然仍然帶著笑容,卻透露著拒人於千里之外的冰冷。「也不要跟萊布拉的成員們說。」
「但是……」
「這是我的事情,我能處理好的,克勞斯,別再問了。」史蒂芬沉下臉,像是負傷的野獸一樣,銀灰色的雙眼凌厲地瞪著克勞斯。
在滂沱的雨聲中,史蒂芬衣襬滴著水的聲音卻格外清晰。
「我了解了。」克勞斯說,放開了他。每個人都有不能踏入的部分,就算是摯友也是如此。克勞斯看著史蒂芬狼狽的樣子,向後退了一步,把門推開。「先進來休息吧。」
「嗯,就麻煩你……」
史蒂芬的話沒有說完,一腳踩空的他軟軟地向前倒下,克勞斯連忙接住了他冰冷的身體。
「史蒂芬!」
閉著雙眼的史蒂芬發出虛弱的囁嚅聲,不論克勞斯如何搖晃都沒有清醒的跡象。
「史塔菲斯先生怎麼了嗎?」拿著浴巾的吉爾伯特走到他倆身邊,然後驚訝地張大了雙眼。「這是……」
蜷縮在克勞斯懷中,陷於潮濕的西裝衣服裡的,是個狀似睡著的黑髮孩子。
*
「叔叔,我刷好牙了。」小史蒂芬拖著長長的睡袍,赤腳踏著磁磚趴搭趴搭跑到克勞斯面前,張開了嘴巴示意,克勞斯摸了摸他柔軟的頭髮,一把將他高高抱起,往寢室的方向走去。坐在克勞斯的手臂上,揪著克勞斯的睡衣,小史蒂芬發出了咯咯的清脆笑聲,踢著小腳。
才不過幾天的時間而已,小史蒂芬已經很親近克勞斯了,或許是因為孩子的純真心靈讓他知道克勞斯的本質和外表不同,是值得放心的存在,偶爾還會為了想要晚睡而撒撒嬌。令人難以想像初次“甦醒“時的他驚恐慌亂的樣子。事實上,當時要是沒有吉爾伯特在場,小史蒂芬恐怕就要奪門而逃了吧。
自稱是六歲的小史蒂芬的心智年齡和記憶的確像是時光回溯似地停留在當年,為了讓小史蒂芬安心,吉爾伯特代替不擅長言語的主人說了一些善意的謊言。所以克勞斯成為了“克勞斯的叔叔”,小史蒂芬則是因為家裡出了事情而代由萊茵赫茲家照顧,才會出現在吉爾伯特和“叔叔”這裡。
萬幸的是,小史蒂芬是個乖巧懂事的孩子,沒怎麼哭鬧就接受了寄住他人家中的事實,否則安撫年幼孩子的事情大概會讓克勞斯和吉爾伯特很是煩惱。
「叔叔,我還要多久才能回家啊?」鑽進被窩的小史蒂芬把棉被拉高到鼻尖,小聲地開口。
「呃……等、等你……呃,家裡的事情辦完,就可以了。」在他身旁正要關掉檯燈的克勞斯一驚,不善言詞的他隨口胡謅了理由。
雖然說本來克勞斯想幫小史蒂芬準備客房,但吉爾伯特建議以HL的突發事件之多和不確定史蒂芬身上詛咒性質的情況下,雖然以“初次見面的長輩”這設定來說有點缺乏常識,但跟克勞斯一起在同個房間過夜還是比較適當的選擇。
吉爾伯特的擔憂是相當合理的,克勞斯也這麼同意了。在小史蒂芬沒有反對的情況下,一大一小就這樣一起睡在克勞斯那兩個人躺也綽綽有餘的King Size大床上。不過為了避免雙方尷尬,小史蒂芬並沒有和克勞斯共用同一條被子。
「我是不是生病了,或者中了什麼咒術?」小史蒂芬悄聲說道,轉過身來看著克勞斯。
「為、為什麼這樣想呢?」克勞斯慌張地說,流下冷汗。按理說小史蒂芬應該是一無所知,但現在卻不知為何猜中了真相,讓克勞斯思考是不是粗心大意的自己無意間透漏了什麼。
「因為我清醒時總是在晚上,不記得早上做了什麼,好像都一直在睡覺……但也沒有覺得睡得太多或者想吃東西……好奇怪喔……」小史蒂芬漂亮的銀灰眼睛裡帶著明顯的不安。
「唔……!」克勞斯低下頭,因為罪惡感造成的胃痛而摀住肚子。待在小史蒂芬身旁這麼多天,他竟然沒有察覺小史蒂芬的憂慮,想想也是,既然這幾天的記憶都繼承的話,小史蒂芬理所當然地會對自己的處境感到困惑吧?但就像史蒂芬所叮囑的,透漏多餘的資訊只會徒增小史蒂芬的混亂,還是什麼都不說最為適當。「在你的身上的確出了一些事情……但是請放心,一切都會解決的,在解決之前我會好好地守護你。」
「叔叔會保護我嗎?」小史蒂芬盯著克勞斯瞧,眨了眨眼。
「嗯,我有鍛鍊,很強的!」克勞斯對此很有自信,他安撫般摸了摸對方小小的腦袋。「我向你保證,無論你出了什麼事情,我絕對會守護好你的安危。」
「嗯。」小史蒂芬應了一聲,看著克勞斯撫摸自己頭髮的巨大手掌,不知道在想些什麼,最終還是乖乖闔上雙眼,像是躲進草叢的小動物一樣,身體向內縮進被窩裏頭,用模糊不清的聲音說。「叔叔晚安。」
「晚安,史蒂芬。」克勞斯說,看著孩子乖巧的樣子,忍不住露出溫柔的微笑,接著關上了檯燈。
*
意識逐漸清醒,眼皮幾陣顫動,史蒂芬睜開了雙眼。
鮮豔的紅色闖入他的眼簾。
眼前的是熟睡著的克勞斯,室內一片昏暗。
明顯還沒到應該上班的時間,只是史蒂芬因為社畜可悲的生理時鐘而甦醒而已,不過史蒂芬暫時沒有起床梳洗的念頭,只是靜靜地看著克勞斯。
說來奇怪,雖然這幾年都是獨居,不過他竟對有人睡在自己身邊,清醒時眼前有著他人這點並不覺得恐懼或不快,他本不該是這麼鬆懈的傢伙啊。
也許是因為對方是克勞斯,而他們交情深厚的關係吧。史蒂芬緩慢地思考著,看著面前呈側睡姿勢的克勞斯。
記憶中的克勞斯習慣仰躺,睡姿端正,這幾天卻都是側睡,那姿態彷彿是在守護著誰。
也許是年幼的自己?史蒂芬想。看著多年老友毫無防備地打著呼嚕,那模樣像是睡著的雄獅,讓史蒂芬忍不住輕輕笑了出聲。
身為五感敏銳的戰士,克勞斯幾乎是立刻被吵醒了。
「……史、蒂芬?」克勞斯睡眼惺忪地打了個哈欠,看著史蒂芬恢復原狀的模樣,露出安心的笑容。「早安。」
「早安啊,克勞斯。」史蒂芬笑著說,翻身坐了起來,伸了個懶腰。在小史蒂芬身上顯得過分寬大的睡袍,他穿起來是剛好的尺寸。「像這樣早上起床和你互道早安,總覺得回到了過去啊。」
「還是牙狩的時候在外露營或住宿旅社的時候嗎?」克勞斯問,依然躺著的他沒有移動身體的意思。
「是啊,那時候的你也一樣喜歡賴床。」史蒂芬揶揄道,滿意地看到被指責的克勞斯彈了起來。
「這、這是因為鬧鐘還沒有響。」克勞斯羞慚地咕噥,慌慌張張地下床。
「別緊張,我開玩笑的,你再多睡一會兒也無所謂。」史蒂芬看著克勞斯逃進浴室裡的身影大笑說道,也輕手輕腳地下了床,取過吉爾伯特事先放置旁邊的衣服。
待在克勞斯這裡,就覺得只是在朋友家過夜似地,緊張感全無,還有幾分郊遊似地愉快感。史蒂芬想。
不過要去請求其他人的幫助也不可能,整個HL他能不帶心機或顧慮地依靠、並且安睡在身旁的人,恐怕只有克勞斯了。
「拜那些垃圾所賜,最近睡眠時間倒多了不少啊……」史蒂芬冷笑,扣上了襯衫的扣子。
因為夜晚不能利用的原因,拖延的工作多到嚇人,也沒什麼時間處理私事,萬幸他還有私人部隊可以幫忙,否則要抓到幕後的咒術師估計得花上數個月。
「史蒂芬,那個……你的事情有頭緒了嗎?」還是一身睡袍的克勞斯從浴室內走出來,一邊擦拭著眼鏡,一邊遲疑地開口。「抱歉,我並不是懷疑你的能力……」
「沒關係的。我已經掌握了幾個相關人士了,大概一星期內就可以解決了吧。」史蒂芬一派輕鬆地說,還沒扎好衣服的他看起來非常休閒,拖著懶散的腳步走進浴室。「你會主動詢問還真讓我意外……小時候的我給你們添了很多麻煩吧?不好意思,我會盡快解決的。」
「不,其實小時候的你是個非常乖巧的孩子!」克勞斯急切的聲音從門外傳來。「很討人喜歡,我們相處得非常愉快。」
「被你這麼說還真讓人害羞啊,不過你看人的眼光是不會錯的。」史蒂芬笑著說,將擠好牙膏的牙刷放入口中,薄荷清涼刺激的氣味頓時充滿口腔。
「只是他……」
「唔嗯?」史蒂芬口齒不清地應了一聲。
「他似乎因為離家多天所以有些不安,畢竟還是個孩子……」克勞斯吞吞吐吐地說。
「……克勞斯,那只是個暫時的“狀態”,我並非真的是個小孩啊。」暫時吐掉口中的泡沫,史蒂芬說。「只要他不要做危及性命的蠢事,放著不管就可以了。」
「是這樣嗎……」克勞斯的聲音有幾分不肯苟同。
大概是和小孩子相處久了有了感情吧?史蒂芬思考。雖然他不清楚總是嚇到孩子的克勞斯是怎麼和小時候的自己感情變這麼好的,但以克勞斯心地善良的程度來說,的確很容易產生多餘的同情心。
對史蒂芬來說,那個孩子不管怎樣都還是自己,而一向對自己的事情無所謂的他,是不可能體貼年幼的自己的。
「那只是個幻影一樣的存在,克勞斯,別想太多。」史蒂芬斬釘截鐵地說。
為了不讓克勞斯為此操太多心,還是趕快把這事情了結吧。史蒂芬想。
*
細碎的聲音喚醒了克勞斯的意識,半夢半醒之間闖入耳中的,是來自窗外滴滴答答的雨聲。
下雨了呀?他迷迷糊糊地睜開雙眼,濃厚的睡意籠罩著他。房間內伸手不見五指,不用打開手機就能知道,時間大概還是深夜。
沒有多想,克勞斯閉上眼睛準備繼續睡去,但卻在即將入睡時,敏銳地察覺到身邊不尋常的動靜。
克勞斯徹底地清醒了。
「史蒂芬,你還沒睡嗎?」克勞斯語氣溫柔,皺起了眉頭。他能感覺到躲在棉被裡的孩子斷續地顫抖著。
青白的光芒照亮了室內,隨著刺眼的閃電一同落下的是轟然的雷聲。
克勞斯聽見了小史蒂芬發出了細小的悲鳴。
「史蒂芬,我在你身邊。」克勞斯連忙說,伸出手掌拍了拍那座小小的棉被山。孩子的顫抖停止了。
「叔叔……」小史蒂芬慢慢地鑽出了棉被,微弱的聲音帶著些許沙啞,像是才剛剛哭過一樣。「我沒關係的,我會努力忍耐……嗚咿!」
雷電再度劈下,粗暴的聲音嚇得孩子再度躲入了被窩裏頭。克勞斯在閃電的光芒照耀的剎那,看到了小史蒂芬帶著淚痕的小臉。
克勞斯對自己的遲鈍感到憤怒。
「不好意思,失禮了。」克勞斯沉著一張臉說,沒等小史蒂芬回應就掀開了對方的被子,在孩子錯愕的目光之中,把他小小的身體抱在懷中。
雖然孩子的確裹著柔軟的棉被,但克勞斯卻發現孩子四肢冰冷,像是暴雨當頭灑下一樣,脆弱而無助。
「對、對不起,叔叔。」小史蒂芬結結巴巴地說,推了推克勞斯的胸膛,看起來沒有感到放鬆,反而更顯得緊張。「我太吵了……」
「不用道歉,該道歉的反而是我。」克勞斯說,看著對方依舊膽怯的眼神,摸了摸對方的小腦袋。「我在你這年紀的時候也是很膽小,每天晚上總要抓著吉爾伯特講故事才肯睡著,沒什麼不好意思的。」
「可是……」縮起身體的小史蒂芬抿起嘴巴,低聲咕噥。「如果我不乖一點,讓叔叔討厭的話,叔叔會把我丟掉的吧?」
「唔!?我怎麼會把你丟掉呢?」克勞斯瞪大了眼睛。
「因、因為……」小史蒂芬支支吾吾地說,克勞斯仔細一看,發現孩子已經哭了出來。「我一定是已經被家人丟掉了吧?」
「史、史蒂芬……!?」克勞斯慌得不知如何是好,按著孩子的肩膀。「冷靜點,沒有人會丟掉你的!」
但聽見克勞斯的話,孩子的眼淚卻繼續流了出來,像是把這幾天忍耐的不安和恐懼一次發洩出來一樣。
「但是這幾天都沒有家裡的人來找我,就連電話也沒有,叔叔也一直不跟我說原因。」小史蒂芬抽抽噎噎地說。「是不是因為我太貪玩不做功課呢?」
克勞斯張大了嘴巴,他想起之前史蒂芬跟他提過,他們家對孩子是斯巴達式的教育,即使小史蒂芬在他眼中已經是個足夠乖巧的孩子了,但在他父母的心中或許並非如此。
「史蒂芬……聽著,真的沒有人會拋棄你。」克勞斯摸了摸孩子的頭髮,親吻孩子的額頭。「你會待在我這邊,是你……你家的人交待我必須好好照顧你,似乎是出了些事情,詳細因為他不願說明,我也不甚清楚,但他向我保證這幾天內就會了結事情,很快地,你就可以回家了。」
「很快?」小史蒂芬吸了吸鼻子,擦了一下眼淚,眼裡充滿期盼。
「嗯,而在這段期間裏面,無論如何我都不會丟掉你的。」克勞斯說,對孩子露出一個衷心笑容。「說實話,能夠得到你的信任,並且照顧你,對我來說是件值得欣喜的事情。」
「為什麼呢?」孩子意外地沒有被嚇到,只是怔怔地望著克勞斯。
「因為總是為了他人著想,堅強而溫柔的你很讓人喜歡啊。」克勞斯理所當然地說,揉了揉小史蒂芬的黑髮。「我就很喜歡你喔。」
「我也很喜歡叔叔!……呀!」小史蒂芬揚起的笑臉被猛然落下的閃電給嚇得皺成一團,他下意識地揪緊克勞斯的衣襟,像是揪著心愛的玩偶或毛毯一樣,克勞斯連忙抱緊他。
「別害怕。」克勞斯一下一下地拍著史蒂芬的背脊安撫。「我就在你身邊。」
「不要離開我喔。」發抖的孩子把臉埋在克勞斯溫暖的胸膛,聲音像是破碎一樣模糊不清。
「好的,我不會放開手的。」克勞斯說,看著小史蒂芬終於放鬆地閉上眼睛,發出平穩的呼吸聲,低頭親吻他的頭髮。「做個好夢。」
*
很溫暖。這是史蒂芬腦海裡浮現的第一個想法。
不對,過於溫暖了,幾乎是有點燥熱。史蒂芬的脖子和睡袍底下的胸口都沁出細密汗水,令他有些不適。
那是獨居已久的他相當陌生的,肌膚相貼的濕熱感覺。
眉間拂過誰吐出的氣息,輕輕柔柔,帶著令他安心的味道,把史蒂芬爬升起來的警覺心給壓了回去。
克勞斯。史蒂芬迷迷糊糊地想,不用睜開雙眼也能知道,他露出親暱的微笑,忍不住用額頭蹭了一下對方溫暖的胸膛,像是順從的貓兒。
「史蒂、芬……」克勞斯呼喚著,聲音糊成一團,應該也還沒清醒。
放在史蒂芬腰間的粗壯手臂摸索著來到了背部,一下一下地輕輕拍著,鋪天蓋地的睡意再度席捲了史蒂芬。
「不怕,不怕。」克勞斯的嗓音像是搖籃曲一樣,讓史蒂芬全身上下都放鬆了。
確實,有他陪著的話,就沒什麼好怕的了。
無論是深淵的底端或者地獄的深處,克勞斯的話,一定能找到朝向光明的出口,帶領他回到正確的道路。
意識逐漸矇矓。
「克、勞斯。」史蒂芬手指抽動,捏住了克勞斯的睡袍,像是做著醒不過來的惡夢的孩子一樣,輕喚著最熟悉的名字。
「嗯,我在這裡。」克勞斯說,溫暖的大手撫過史蒂芬的髮絲,撥開了額際的瀏海,輕吻了史蒂芬的額頭。
獠牙刮過脆弱的皮膚時,那異常的銳利觸感像是金屬的刀具,史蒂芬敏感地一顫,戰鬥本能讓他的瞬間清醒了。
大片的肉色映入眼簾。
「……嗯?」
定睛看清楚眼前景象的瞬間,史蒂芬忍不住倒抽了一口氣。
不知為何,克勞斯居然抱著他睡著了,兩人同樣地衣衫不整。本該穿好的睡袍幾乎鬆開了,肌膚緊貼著對方的,他們赤裸的腿部交纏著,像是濃情蜜意的愛侶。
血液直衝腦門。
「克、克克克勞斯……!」過度地驚慌讓史蒂芬的聲音有些變調,像是做了什麼虧心事一樣,意欲推開對方的雙手虛軟,有種欲拒還迎的意思。他柔軟的大腿內側夾著對方堅硬的膝蓋,那令人想入非非的觸感讓平時的從容像泡沫一樣消失無蹤,腦子一團混亂。
「不怕,不怕。」還在半夢半醒中的克勞斯喃喃自語,以安撫小動物的力道拍拍史蒂芬的腦袋,史蒂芬的臉頰就這樣順理成章地磨上對方鍛鍊良好的胸肌。
「真滑啊……不對!!!」史蒂芬的嘴裡跑出了順從慾望的直接感想,但他立刻撿回了理智,按著對方結實的上臂,晃了晃對方的肩膀。「克勞斯你醒醒啊!」
昨晚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情!!!???史蒂芬瀕臨崩潰,他想不透為什麼一覺起來他倆會像是酒後亂性似地,這完全不該是照顧小朋友睡覺的成年人會出現的情境!除非………不不不,不可能的,他家克勞斯很乖,絕對是小時候的自己不好。
「唔?……早安,史蒂芬。」克勞斯揉了揉眼睛,看著懷裡一臉受到嚴重驚嚇的史蒂芬,毫不介意他倆之間異常的姿勢,露出天真無邪的笑容。「睡得好嗎?」
「好……」史蒂芬下意識地回答了,雖然他其實因為一連串的打擊而有些神經耗弱。看著克勞斯一如往常的樣子,史蒂芬開始覺得自己是否有些神經質,但不論如何他覺得當下如膠似漆的尷尬狀況一定得解決才行。「不好意思,可以放開我了嗎?克勞斯。」
「唔!?抱、抱歉!」克勞斯愣了一下才終於注意到他們詭異的狀態,一張臉紅透的他慌忙鬆開手臂的力道,縮起健壯的身體,拉好了自己的衣襟。「我以為你還是小孩,所以……」
感覺好像是我對克勞斯做了什麼不該做的事情一樣。史蒂芬乾笑著想,覺得如果K‧K在場一定會給自己的腦袋吃一發子彈。
「冷靜點,克勞斯,昨晚我們出了什麼事嗎?」盡量動作自然地重新綁好自己睡袍的腰帶,史蒂芬帶著尋常的溫和笑容詢問。
「其實是昨晚下了大雷雨,小孩的你看起來很害怕的樣子,所以我就……抱歉,但我實在沒法放著哭泣的孩子不管。」克勞斯說,頗感不好意思地搔了搔自己的頭髮。
「沒關係的,克勞斯的話,怎麼可能放著可憐的小孩不管呢?我能理解。於是你就抱著小時候的我好好安慰了一番對吧?」史蒂芬為他倆的清白暗自鬆了口氣,又有些莫名其妙的遺憾。「別那麼緊張,我也不是完全禁止你和還是小鬼的我接觸,我只是……不希望你為了我的事情太過煩惱。」
「但是煩惱你的事情我並不覺得不快。」克勞斯說,困惑地眨了眨清澈透明的眼睛。史蒂芬的顧慮在他的意料之外,明明一直以來史蒂芬都能理解他的想法的。「能被你依賴我很開心,史蒂芬。」
「這句話是我該說的,克勞斯。」史蒂芬笑著說,像是逃避克勞斯那過於純淨的眼神一樣,翻過身,拿起充電中的手機滑開螢幕。「能夠有個值得信賴、不用懷疑的友人,是很值得慶幸的事情。」
是了,雖然他不願意克勞斯摻和到自己這些陰慘的事情裏頭,但是到頭來,自己仍是渴求著有誰能夠寬宏大度地張開雙手接納隱瞞一切的自己。
真是不像樣。史蒂芬想。要是K‧K知道誇下海口成為刀刃的自己竟對著克勞斯撒嬌,恐怕又是一陣挖苦吧?
畢竟利用他人的溫柔善良,實在是太過卑鄙。
克勞斯看著史蒂芬的映著螢幕光芒的灰眼,那眼中沉澱著的一層一層的陰影或許他一輩子都不能觸及。
沒辦法,他是那麼地不懂人心,聽不懂他人的玩笑,也無法分擔他人的憂愁,作為知心朋友來說,實在是不夠格。
不過只是觸碰史蒂芬的話,似乎沒那麼困難,他就在身邊,不是嗎?克勞斯想,自然而然地伸出手掌放在史蒂芬的肩膀上,那安撫般的舉動惹來對方好奇的探究目光。
「需要依賴我時隨時找我,我有鍛鍊。」克勞斯說,拍拍胸口。
「謝謝,不過事情快要解決了。」史蒂芬閱覽完畢信件內容之後,關上螢幕。他看著對方數十年如一日的單純樣子,放鬆地笑了。「今天晚上就是最後一次見到小時候的我了,捨不得的話,就和他好好道別吧。」
*
「告訴你一個好消息,明天你就可以回家了。」闔上手裡跟K‧K借來的童話故事集,克勞斯說,為已經閉起眼睛的小史蒂芬拉好被子,撫摸他柔軟的頭髮。
「回家……欸!?」本來昏昏欲睡的小史蒂芬瞪大了眼睛,一臉興奮地轉向克勞斯。「真的嗎?那我今天晚上不想睡覺了!」
「不想睡覺?」克勞斯困擾地歪著頭,他不是很懂其中的關聯性。
「嗯,明天就要跟叔叔分開了不是嗎?」小史蒂芬笑嘻嘻地說,眨了眨明亮的銀灰眼睛。那是有求於人時刻意裝可愛的樣子,不過克勞斯並沒有察覺。「我想跟叔叔多聊聊天,可以嗎?」
「唔……」克勞斯思考了一陣子。雖然史蒂芬要他別和小時候的自己說清楚情況,但並沒有說不能聊關於克勞斯的事情,再說他也想和這孩子多相處一陣子。「稍微聊一下的話可以,但不能太晚睡喔。」
「好耶!」小史蒂芬歡呼一聲,像是小貓一樣鑽進克勞斯的棉被裡,探出頭來。「坐在叔叔旁邊可以嗎?」
「你不介意的話,當然。」克勞斯想起了小時候瞞著吉爾伯特熬夜看完小說的事情,現在的他倆就有幾分偷偷摸摸的氣氛,讓他忍不住輕笑出聲。「那麼你想聊些什麼呢?史蒂芬。」
「待在叔叔這裡一陣子了,不過還不太知道叔叔的事情……叔叔既然有能力可以保護我,應該也不是普通人吧?是牙狩嗎?遇過很多怪物嗎?」小男生就是對這類話題沒有抵抗力,小史蒂芬的一張臉亮了起來,拋出一個接一個的問題。「現在有在對抗什麼敵人嗎?叔叔看起來很強的樣子,應該很厲害吧?」
「唔,嗯,我是牙狩沒錯,的確也打倒過不少敵人。」克勞斯不好意思地抓抓頭髮。「現在的話,要說算得上是任務一類的事情,大概就是在維持……某個地方的均衡。」
「均衡?」孩子好奇地眨了眨眼。
「是的,為了守護人界和異界的平衡,維持二者之間的均勢,使人界不至於被異界的漩渦吞沒,是必須的工作。」克勞斯說,表情認真嚴肅,但是撫上小史蒂芬頭髮的手掌非常溫柔。
「嗯……聽起來很辛苦呢。」艱澀的字彙讓小史蒂芬困惑地歪著頭。
「當初的確很不容易。」想起了大崩落時候的紐約,還有萊布拉成立之初的事情,克勞斯露出微笑。「不過有我的朋友陪著我度過困難,接著又有許多志同道合的成員加入我們,雖然遭遇了許多危險的事件,但大家互相協助之下,總是能夠順利解決。」
「叔叔該不會是很厲害的人吧?聽起來好像是個隊長?」小史蒂芬“咦”了一聲,露出訝異的神色,上下打量著克勞斯,煞有其事地點點頭。「不過叔叔外表看起來的確就一副很厲害的樣子。」
「唔,我的確是總負責人沒錯。」克勞斯害臊地搔了搔頭,待他如友人、陪伴著他的理想一起戰鬥的成員們,以及在身旁默默協助著他的史蒂芬的模樣浮現眼前。「但我並不是特別厲害的人,只是在戰鬥上比他人更有優勢而已,戰鬥之外的事情可說是一竅不通,更何況許多敵人並不是一個人就能輕易戰勝的。每個人有每個人的強項,所以我們才能截長補短,互相扶持。」
「結果叔叔在戰鬥中還是很厲害嘛,真好呀,我也好想趕快變成很強的人。」像是被欺騙一樣,小史蒂芬不滿地嘟起嘴,不過瞬間又像是想起什麼一樣一拍手掌。「對了,你工作的那邊,缺人嗎?」
「能有更多人成為我們的夥伴,自然是歡迎的。」克勞斯老實地回答,守護均衡不是容易的事情,光是蒐集情報這件事情,無論萊布拉有多少人手都不夠,更不用說與各種怪物戰鬥的事情了。
「那等到我長大時可以和你一起戰鬥嗎?如果我成為一個很強的牙狩。」小史蒂芬笑著說,小小的腳在棉被底下伸直,戲水一樣地隨意踢著。「我會去找你的,叔叔。雖然我不太清楚“均衡”什麼的,但感覺和你一起對抗怪物一定很開心,而且我也很想看看你戰鬥的樣子,一定很帥。」
「放心,你會成為一位強大的牙狩的。我認為能和你並肩作戰是件相當幸運的事情。」克勞斯衷心地說,撫摸對方柔軟的髮絲,溫暖的大手讓孩子舒服地瞇起眼睛。「艾斯美拉達式血凍道使用者的戰鬥方式非常優雅美麗,我很喜歡。」
聽見了對自家流派的稱讚,讓小史蒂芬開心地揚起嘴角。
「謝謝叔叔。」小史蒂芬笑嘻嘻地說,突然一把抱住了克勞斯蹭著,那模樣像是抱住大樹的無尾熊一樣可愛。「雖然這麼說很奇怪,明明叔叔和我年紀差很多,但有時候會覺得我們好像認識很久的朋友。」
「我們當然是朋友,史蒂芬。」克勞斯說,對他來說這是理所當然的回答,不過那副認真的模樣卻讓小史蒂芬笑了起來。
「是嗎?可是我是小孩子耶?」
「為什麼大人不能和小孩交朋友呢?」
「平常人不會這樣的吧……」小史蒂芬小聲地說,遮住嘴巴打了一個哈欠。
「要睡了嗎?」克勞斯問,看了一下時間,已經超出平常的就寢時間很久了,也差不多到了想睡覺的時候。
「可是……可是……」小史蒂芬揉著眼睛,再度打了一個哈欠,軟綿綿的身體逐漸陷入床鋪裡頭。「我還沒聽叔叔說和怪物打架的事情……」
「唔唔,如果限定在“怪物”的話,最近大概就是對抗墮落王製作的分裂型魔物吧?或者說你想聽上次與長老級血界眷屬戰鬥的事情呢?」克勞斯還在思考的時候,發現旁邊的孩子已經點著腦袋,打起瞌睡了,那毫無防備地睡著的模樣非常惹人憐愛。克勞斯微微一笑,抱著孩子的腰部,協助他躺下。
「不要,我還不想睡覺……」閉著眼睛,小史蒂芬模糊不清地說,不過身體已經放棄掙扎,隨著輕軟的棉被蓋上肩膀,自然而然地發出了鼾聲。
「不用著急啊,史蒂芬。這些故事我們都將一起經歷。」一下一下地拍著被子,克勞斯像是唱著搖籃曲一樣慈祥和藹地說。「無論是危險的敵人也好,困難的事件也罷,我都能放心地把背後交給你,也只有你能跟上我的腳步,協助我修正路途……你是個足以自豪的強大戰士,也是我最重要的友人。」
克勞斯低下頭,親吻沉睡小史蒂芬的額頭。
「再會了,聰明伶俐的孩子,謝謝你這些天的陪伴。」
*
「累死了……」
史蒂芬拉鬆領帶,白著一張臉,像是殭屍一樣搖搖晃晃地走進自家的室內。
解決了詛咒狀態的史蒂芬一鼓作氣處理積累的文件,累得夠嗆。今天他從早到晚,一整天都沒有出過萊布拉,萬幸沒什麼事情發生,克勞斯也非常有義氣地陪他加班工作,兩人走出萊布拉時,已經是隔天的凌晨兩點了。
「唉,至少工作是做完了,不幸中的大幸。」史蒂芬一邊打著哈欠,一邊單手解開襯衫的鈕扣,直直往臥室的方向走去,踢開房門之後,像是斷了線的人偶一樣,攤在久違的單人床上。
雖然說不洗澡就睡覺實在不太衛生,但偶爾縱容自己一下也無妨。史蒂芬覺得現在的他累得閉上眼睛就能立刻昏迷,一覺到天亮。
不過意外地,雖然身體沉重得像是灌了鉛,意識卻清醒無比。
床鋪帶著清潔劑的淡雅花香,像是旅店一樣鋪得整整齊齊,即使史蒂芬多天沒有回家,也不帶一點霉味。雖然史蒂芬對威黛特交代了自己出差幾天,顯然勤奮的女管家還是用心整理環境,以保證主人回來時不會有一絲不適。
「明明輕鬆幾天就可以的,我也不是那麼要求的人。」史蒂芬喃喃自語,虛軟的手臂抓過枕頭,暈眩的腦袋撞進柔軟的乳膠枕裡,那樣子毫無平時帥氣英挺的模樣,就是個普通的失眠中年大叔。
「想死……」史蒂芬睜著痠疼充血的雙眼,氣若游絲,明明身體的倦怠已經超出忍耐極限,但不知為何卻毫無睡意。
沒錯,並不是不累,而是少了什麼,習以為常,促進安眠的東西,所以沒有睡意。
「到了這個年紀認床了嗎?」史蒂芬粗暴地抓了抓自己亂糟糟的頭髮,低聲悲鳴。也許是克勞斯家裡名貴的床墊太過舒適柔軟,讓我不能習慣自家的床鋪嗎?不不不,我才不是那樣嬌生慣養的傢伙,以前執行任務時,別說是地板,就算是山林裡爬滿蟲子的礫石地面都睡得著。
沒錯,缺少的並不是舒服的床墊。史蒂芬因為疲倦而放空的頭腦緩慢地思考。
床鋪冷冰冰地,不夠溫暖,至於床墊則過於平整,但以他自己的體重也不太可能讓床墊有大幅度的變化。
史蒂芬左右翻身,就是覺得哪裡不太對勁。
只有一個人的臥室內實在過於安靜,連窗外呼嘯而過的車聲都一清二楚,彷彿被拋下的的孤獨感讓他四肢發冷。但這本該是象徵保全系統良好運作,保證即使是他這種人,閉上雙眼失去意識,也能夠在HL安全度過一夜的證據。
雖然這幾天他知道了,即使身邊有著他人的氣息,也能夠安心入眠的道理。
「克勞斯。」史蒂芬無意識地輕聲呼喚。躺在他身邊時,對方比自己更高的體溫會讓整個床鋪都溫暖起來,沉重的體重會讓床墊往他的方向凹陷變形,逼得自己的身體不由自主地接近對方,又或者是被對方的熱度吸引,自然而然地接近也說不定。
不像是跟貴族少爺,反而像是跟冬眠的熊睡在同個床鋪一樣。想到這裡,史蒂芬笑了出聲。
啊,對了,現在的我如果聽見克勞斯的鼾聲說不定會想睡呢,那傢伙的呼吸聲意外地有些催眠--
要是克勞斯在旁邊就好了。
意識到自己在追求什麼的瞬間,史蒂芬的臉噴火一樣泛紅了,即使在場根本沒有其他人,手掌忍不住蓋住了發熱的臉頰。
「我是青春期的年輕人嗎……」史蒂芬呻吟一聲。不過就是躺在同一張床而已,居然因此而眷戀他人的體溫,甚至會到了失眠的地步,這是什麼年代的愛情文藝片情節啊?要是因為失眠而對隔天的工作造成妨礙,實在是讓人笑不出來。
「吃安眠藥好了。」祕密結社凌厲果決的副手馬上有了決定,艱難地想要撐起自己的身軀,不過這時掉落床邊的手機響起了訊息通知的聲音,吸引了他的注意力。
『睡了嗎?』擬人棕熊的笑臉貼圖出現在聊天視窗的正中央。
他身邊敢在三更半夜傳可愛貼圖給他的人只有一個。
史蒂芬嘆了一口氣,唇邊揚起微笑,拾起手機倒回床上。
『有突發事件嗎?』史蒂芬傳了訊息給克勞斯。
『沒有,抱歉吵醒你了。』克勞斯傳了一個哭哭熊的表情貼圖。
『沒關係的,其實我失眠了。』史蒂芬按了發送之後,才覺得似乎有點不太洽當,雖然理由隨便編一個就可以了,但或許會讓克勞斯為自己擔心。但當想要收回訊息時,卻發現克勞斯已經看過這則訊息了。
「慘了……!」史蒂芬坐起身,雙手握著手機,難得地不知所措。「乾脆說我其實還在處理帶回家的工作好了?啊,但是克勞斯或許會覺得是他幫忙得不夠?」
『其實我也失眠了。』但在史蒂芬的料想之外,克勞斯傳了這則訊息,同時附上一個全身淋濕、可憐兮兮的綿羊貼圖。
『真是少見,你不是躺下就能睡的人嗎?身體不舒服嗎?』史蒂芬鬆了口氣,試圖把話題引回克勞斯身上。
『不是。』克勞斯傳了這則訊息之後沉默許久。
『怎麼了?』史蒂芬好奇地詢問,為了讓語氣柔和還在後方附加一個最樸素的免費微笑貼圖。『有心事的話可以和我聊聊喔?』
『是關於之前的事情。』
『幫忙我的那件事嗎?』
『是的。說來有些難以啟齒,但我似乎養成了習慣。』
『嗯?習慣?』史蒂芬有了不妙的預感。
『總覺得身旁有你陪著的話,才能入睡。』克勞斯在後方附上了慌慌張張冒著冷汗的熊熊貼圖,完全可以想像他本人說這句話的表情……不對。
「啊!!??」史蒂芬看著手機顯示的訊息怪叫一聲,不知為何覺得腦袋一團混亂。
冷靜,沒錯,他只是和我一樣,因為這幾天養成了習慣所以睡不著,頂尖的戰士都會有的環境差異產生的調適期,沒有其他意思……不不不,等等,我想要有什麼意思?
在史蒂芬失去回應的時間超過一分鐘時,尖銳的手機鈴聲響起,畫面顯示是克勞斯打來的電話,嚇得他把雙手一鬆,手機掉落床上。
就不能讓我已讀不回嗎!?任性的傢伙!!!!史蒂芬在內心慘叫,像是看著仇人一樣瞪著手機,掙扎許久,最終還是不敢掛對方的電話,戰戰兢兢地按了通話鍵。
「喂?克勞斯。」史蒂芬說,吞了一口口水。
「史蒂芬,關於剛剛我跟你說的事情……」
克勞斯急切的聲音在耳邊響起的瞬間,史蒂芬像是取回了失去的寶物一般,莫名的安心充滿心中,編好的謊言一個一個像冰一樣融化了。
「克勞斯,其實我也是。」抓著手機,史蒂芬的嘴巴不受控制地吐出了預定深深埋起的事實,他簡直想咬斷自己的舌頭。「因為少了你所以睡不太著。」
「是嗎。」克勞斯說,對方的聲音恢復了慣有的沉著穩重,史蒂芬敏銳地察覺到他已經下了什麼決定。「那麼我有個想法,不知道你是否同意。」
「什麼想法?」史蒂芬的心跳加快,但是盡量表現一如往常,成年男人的自尊不允許他在對方面前失去應有的從容不迫。「這樣吧,我現在開車過去你那,如何?」
「不,我去你家陪你。可以嗎?」克勞斯說,雖然姑且有徵求對方的同意,語氣像是宣布例行事項一樣,完全沒得商量。
「等等,你要過來!?」史蒂芬大叫,什麼該死的成熟形象或者尊嚴問題頓時都被他拋在腦後。以對方的個性的話,說不定已經出發了,以肩膀夾著手機的他慌慌張張地拉好襯衫,撿起掉落床邊的西裝褲往腳上套。「你也太過衝動行事了吧?」
「唔,事實上,我已經差不多,呃,到你家了。」克勞斯說,語氣像是做錯事情的孩子一樣無辜。史蒂芬聽見克勞斯那頭的背景音包含著史蒂芬再熟悉不過的腳步聲。那總是朝著直線前進,頑固而不知變通的腳步。
「什麼!?」史蒂芬的聲音幾乎可說是慘叫了,他看了一眼浴室就馬上放棄了,根本沒有在鏡子前整理儀容的多餘時間,他只來得及把皺巴巴的襯衫扣好。
「你在樓下嗎?我去找你。」
「不,我在你門外。」克勞斯說。腳步聲停止了。
史蒂芬倒抽一口氣,連滾帶爬地下了床,經過丟著領帶和襪子的客廳,來到玄關,解除指紋鎖,砰地一聲打開了大門。
一臉困惑的克勞斯就站在門外,愣愣地看著史蒂芬。他的手機還按在耳邊,衣衫不整,看起來也是隨意穿上之後匆忙趕來的,那副邋遢的樣子不像是貴族子弟,也不像是經歷無數地獄的戰士,倒像是個情竇初開的青澀少年。
他那總是亮如明鏡的綠眸裡有著明顯的期待,史蒂芬明白的。
--因為他自己大概也是帶著一樣的眼神。
「史、史蒂芬,我不知道我是怎麼回事,但是我……」
「噓。」史蒂芬伸出食指,抵住了克勞斯還想解釋什麼的嘴唇,優雅地露出了自認最為完美的笑容,像是帶領舞伴進入舞池的男士,攬著克勞斯的腰,把他給拉進了門內,再輕輕地帶上大門。「以幽會來說是過晚的時間囉,克勞斯。」
「史蒂芬……!?」
光源不足的玄關內,兩個體型高大的男人踉蹌著踏入室內,性急地跌成一團。
一定非常可笑吧。史蒂芬事不關己地想著,看著身下克勞斯單純無知的樣子,有幾分誑騙純情少爺的罪惡感。
是呢,誑騙、欺瞞、不擇手段,今夜他正是藉著實現願望收取對方靈魂的惡魔。
沒有人可以阻止。
「我可以抱你嗎?克勞斯。」勾著克勞斯粗壯的頸子,史蒂芬在他發紅的耳邊細語著邀請。
留言
張貼留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