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chicksal

溫暖的陽光斜射進屋內,照亮了成排書架內各式書籍,柔和的春風讓紗簾如海浪般擺動,也將克勞斯手裡的書頁吹得掀起小小的尖角。

這裡是萊茵赫茲家的書房,雖然今天是假日,屋外的春日又是如此明媚,不過乖巧的克勞斯仍然坐在書桌前,以禮儀端整的姿勢專注地閱讀著德文版本的《奧德賽》。這是家庭教師給他安排的作業,不過他自己也對歷史故事相當感興趣,並不覺得枯燥乏味。

叩叩。

規律而有禮貌的敲門聲響起,打斷了克勞斯沉浸在書籍內容中的思緒。

「少爺。」凱瑟琳女僕長的和藹聲音從門外傳來。

「請進。」或許是要整理書櫃吧?克勞斯想,沒什麼介意地回道。正當他要繼續閱讀之時,眼角餘光瞥到了跟在凱薩琳後面一起進入書房的嬌小身影,讓他準備讀書的想法暫時打住了。

由凱薩琳領進門內的是一位比克勞斯年長幾歲的孩子,同樣穿著女僕的裝束,俐落的短髮扎進了頭巾之中,舉止從容優雅。她目測要比克勞斯還高上一個頭,身材纖細,長得相當漂亮,精緻的五官帶著柔和的笑容,令克勞斯想起了姊姊心愛的陶瓷娃娃,但她濃黑的眉毛又使她有著娃娃沒有的英氣,屬於中性的美貌。

她對克勞斯鞠了一躬,克勞斯能看見遮掩她灰色眼珠的長長睫毛。

「少爺,您曉得的,因為某些緣故,您最近暫時不能前往學校,而必須在家自修,這位孩子會在這段期間隨侍您左右,望您見諒。」凱薩琳說,拍了拍身旁女孩的肩膀,女孩適時地瞇起眼睛,露出友善的微笑。

克勞斯還是第一次見到年紀和他差不多大的傭人,身為萊茵赫茲家最年幼的孩子,他的身邊總是與他歲數相差較遠的大人,沒有作為玩伴的對象。

「啊、唔,沒、沒關係的……她是、您是、您叫什麼名字呢?」克勞斯期期艾艾地說,緊張地捏住了書本,臉頰發熱,平時學習的完美禮儀在這瞬間全都拋在腦後。他放空的腦袋裡茫然地想起《奧德賽》裡的詩句,也許奧德修斯(Odysseus)初見他深愛的佩涅蘿佩(Penelope)時,亦是如此地慌張無措。

女孩但笑不語。

「哎呀哎呀,少爺真是容易害羞啊。」凱薩琳笑吟吟地看著小少爺的窘態說道。「……我想想,您就喚這位孩子為史蒂芬妮(Stephanine)吧。她不能說話,但聽是沒問題的,有什麼事情儘管吩咐她,雖然說她今年已經十二歲了,但年紀還是和您差不多的,您可以試著跟她交個朋友。」

「這、這樣啊,那麼……」克勞斯的眼神左右游動,接著有了決定。他闔起書本,跳下對他來說顯得略高的椅子,對著女孩伸出了右手。「史蒂芬妮,唔,我是克勞斯‧V‧萊茵赫茲,今後請多多指教。」

女孩看著克勞斯的舉動,笑容僵了一下,像是對少爺的熱情不知該如何是好,她抬頭望向凱薩琳,投以詢問的目光。

「沒關係的,其實您並不是正式的……某方面來說也算是客人,所以不用介意。」凱薩琳朝著女孩悄聲低語,克勞斯沒能聽懂她的意思,不過女孩倒是理解了什麼。她盯著克勞斯的右手,像是好奇的小貓一般歪著頭,抿起的嘴唇流露出些許屬於她年紀的羞赧。短暫地思考了之後,她也朝著克勞斯伸出了右手,並且露出了一個不甚規矩,但是燦爛得能照亮內心的笑容,像是肆意綻放的雛菊般,天真爛漫。

克勞斯握了一下她的手指,心跳加速。

他知道,那冰涼柔軟的感觸肯定會成為他一生的寶物。









隨著窗簾拉動的聲響,朝陽闖入了寢室之內,喚醒了克勞斯的意識。

「早安,史蒂芬妮。」克勞斯模糊地說,從溫暖的被窩裡磨磨蹭蹭地坐了起來,看著史蒂芬妮努力墊高腳尖將窗簾束起的模樣,發了一會兒呆。

察覺他的視線,總算綁好窗簾的女僕轉過身,長裙飄飄,對克勞斯露出微笑,點頭致意。她捧起放在一旁的水盆,走到克勞斯的床邊,將掛在水盆旁的毛巾浸濕後扭緊,一手扶著克勞斯的肩膀,一手抓著毛巾。

理解她舉動的克勞斯乖巧地閉上雙眼,接著感覺到臉上被隨意地擦了幾下臉。沾著溫水的毛巾擦過臉頰的感覺相當舒適,水分蒸發時的涼意讓渾沌的頭腦馬上恢復清醒。

「謝謝。」克勞斯對接著擦拭他脖子的史蒂芬妮說,對方眨了眨眼,像是惡作劇的頑童般笑了,伸出手指,將克勞斯睡得亂翹的髮絲給按回頭頂。

自從史蒂芬妮來了之後,正如凱瑟琳所言,克勞斯的身邊不見其他僕役,而由她隨侍身旁,一手包辦照顧克勞斯的事宜,不過因為克勞斯是個乖巧聽話的孩子,工作並不特別繁重。早上時協助克勞斯洗漱換裝,摺疊被子,接著打掃克勞斯的房間,晚上時替克勞斯拿好乾淨睡衣,並將克勞斯換洗的衣物帶走,等著克勞斯就寢之後,替克勞斯關上燈光。

但和其他僕役不同,史蒂芬妮在工作完成後,無論克勞斯在學習或是遊戲,都陪在他的身邊,彷彿是默默守護著克勞斯一般,但天真無邪的克勞斯沒深入思考原因,只單純地覺得多了年紀相仿的玩伴。

「史蒂芬妮,妳其實可以回房休息的。」拿著水管給花園裡的灌木叢澆水的克勞斯對著史蒂芬妮說,本來站在一旁打著哈欠,看起來百般聊賴的女僕立刻立正站好,收斂了神態,搖了搖頭。

穿過樹葉間隙的陽光落在史蒂芬妮的白皙臉頰上,她露出毫無瑕疵的甜美笑容,像是剛才的疲憊只是克勞斯一時的錯覺。

「不然就坐著休息吧?我們家族對傭人沒有那麼苛刻的。」克勞斯說,指向二十公尺之外,鳥籠造型涼亭的白色椅子。

但史蒂芬妮只是看著他,帶著無可挑剔的笑容搖頭婉拒。

克勞斯不能明白。

小少爺不滿地抿起了嘴唇,他逕自走回屋內關了水,收好水管,然後在滿臉不安的女僕身前,訴說祕密般悄聲說了。

「我知道有個地方乘涼很舒服喔。」

在克勞斯的帶領下,史蒂芬妮隨著克勞斯來到庭園的深處,修剪整齊的草皮綠意盎然,以規律的間距栽植的落葉喬木給予了大片的遮陰,微風吹來,樹葉沙響,令人昏昏欲睡。

克勞斯在巨大的菩提樹下坐了下來,他拍拍身邊的草地,以期待的眼神望向史蒂芬妮。對方看著克勞斯明顯的意圖,總算是收起了不符年紀的虛假,她抿唇微笑,像是摸兔子那樣拍了拍克勞斯的小腦袋瓜,然後以意外粗魯的姿勢盤腿坐了下來。

涼快的樹蔭特別容易引來睡魔。

女僕一開始還認真地看著摘著野花、不知在搗鼓些什麼的小少爺,沒過多久還是顯露了疲態,頭腦一點一點地打著瞌睡,當她終於睡著時,克勞斯看著她鬆懈的睡臉,露出有幾分得意的笑容。

「這是送妳的。」克勞斯說,疑惑地看著驚醒的史蒂芬妮從草地上彈起,像是敏捷的獵犬一樣守在自己身前,總是看起來溫柔和善的她在一瞬間顯露了驚人的殺氣。不過單純的小少爺沒有深入多想,而是有些害臊地獻出了剛才努力的成果──以野花和小草編成的花環。

史蒂芬妮怔怔地接過那個花環,似乎總算釐清發生了什麼事情,她困擾地撫著額頭,瞪了設下天真無邪圈套的小少爺一眼,最終只是無可奈何地嘆了口氣。

恢復尋常形象的她再度坐下,看著手中編織粗糙的花環,對克勞斯綻開一個壞心的笑容。她摘了幾根堅韌的草莖,靈巧的手指將莖葉穿過手裡的花環,將鬆散的花環重新編織成規整的圓圈,然後將花環按在一臉欽佩的克勞斯頭上。

“送你的。”史蒂芬妮的唇形這麼說著。

克勞斯知道自己的臉頰肯定紅透了。









「主教(Bishop)不能越子行棋喔。」克勞斯提醒道。

一手托著腮的史蒂芬妮只得悻悻然把手中的黑棋挪後,打消了吃掉克勞斯的兵的意圖。

克勞斯看著皺緊眉頭的史蒂芬妮,露出純真的微笑。平時總是和年長的僕役們下棋的他,難得有機會和同年齡的人進行他最喜歡的遊戲。

史蒂芬妮雖然只是初學者,規則也還記得不是很清楚,但和朋友玩耍最重要的是過程,克勞斯是很清楚的。更何況敏捷的思考和屢敗屢戰的好勝心才是棋手進步的關鍵,史蒂芬妮兩者都兼備了。

雖然克勞斯最初邀請史蒂芬妮下國際象棋時,她還多方推辭,只想站在一旁觀看。不過在她試著玩一兩場之後,慘敗的結果沒有讓她喪失自信,反而讓她的眼裡燃起了對這個遊戲的好奇,甚至向克勞斯借走了國際象棋的入門書。

克勞斯還是第一次有了共同興趣的朋友,帶著孩子特有的不知收斂,他幾乎每天都纏著史蒂芬妮陪他下棋。

「兩位是否休息一下呢?」和藹的中年女聲說,打斷了他倆的思緒,名為妮德菈的女僕端來剛沖好的紅茶和手工餅乾,笑得溫柔體貼。

本來還坐在椅子上的史蒂芬妮見狀,立刻像是做了什麼虧心事一樣跳了起來,她慌慌張張地想要接過妮德菈的托盤,但妮德菈只是優雅地轉身,抬高手腕,讓矮小的史蒂芬妮完全搆不著托盤。

雖然史蒂芬妮做事勤快,但是始終學不會沖泡美味的紅茶,因此貼心的傭人們總是適時地在午後為他們送上下午茶,但她本人對此似乎頗感介意。

「小孩子嘛,玩遊戲沒什麼的,可以陪我們家少爺玩是很好的事情喔,畢竟他一直都很孤單呢。」妮德菈說,將托盤放置在座位旁的茶几上,不忘空出一隻手撫摸史蒂芬妮的黑髮。

「妮德菈……」克勞斯害臊地咕噥。

「唉呀唉呀,我說的是事實呀。」看著同樣紅著小臉的兩個孩子,妮德菈笑著說,以熟練的動作提起茶壺,在印著花草紋飾的兩只潔白瓷杯裡注入熱騰騰的紅茶。佛手柑的清香從焦糖色澤的茶液裡漫出,是屬於仕女伯爵茶的獨特香氣。

「請用吧,我就不打擾兩位了。」妮德菈一鞠躬,不忘輕輕帶上房門。

像是要掩飾自己的尷尬似地,在關門聲響起後,史蒂芬妮搶先挪動了腳步,端起了其中一杯,強硬地放在克勞斯手裡。

「那、那個,史蒂芬妮。」穿著短褲的小腿緊張地併攏著,捧著茶碟,臉龐藏在紅茶蒸氣中的克勞斯鼓起勇氣,期期艾艾地開口。「我是真的很感謝妳,也真的很高興,其實我還是第一次交到朋友……」

持著茶杯,史蒂芬妮微傾著頭,像是無法理解一樣,銀灰色的雙眼睜大了,困惑似地眨了眨。

「啊!我不是說其他人對我不好……」看著史蒂芬妮美麗的雙眼,克勞斯後知後覺地發現自己話裡像是埋怨著他所喜歡的僕從們一樣,慌慌張張地解釋。「我是說,因為妳和我年紀一樣……」

只是想表達感謝而已,怎麼會變成這樣呢?克勞斯想,癟著嘴,大大的眼睛裡開始蓄起眼淚。

「呵呵。」

沒聽過的笑聲響起,低沉而充滿磁性,能夠輕易地撫慰人心。那聲音吸引了克勞斯的注意,他即將落下的眼淚停在眼眶邊上,沒有掉下來。

是史蒂芬妮的聲音嗎?但是史蒂芬妮從來沒有說過一句話的。克勞斯好奇地想。他看著史蒂芬妮挑了一塊他最喜歡的巧克力餅乾,帶著溫柔的笑意走到他身邊,塞到他因為疑惑而張開的嘴裡,順手拭去了他的淚水。

克勞斯閉上嘴巴,慢慢地咬合牙齒,咀嚼起來。

喀吱喀吱地,帶著幾分苦味的甘甜隨著碎散的餅乾在嘴裡漫開,小麥粉和可可的香氣融合,竄入鼻尖。

「好好吃喔!」克勞斯說,綻開一個欣喜的笑容,又是那副無憂無慮的樣子。

史蒂芬妮見到克勞斯的模樣,憋著的嘴裡是忍不住的笑意,她索性把整盤餅乾端來,再度捏起餅乾,像餵食小動物那樣湊到克勞斯嘴前,示意對方張開嘴巴。

喀吱、喀吱。

餅乾一片一片地消失在克勞斯的嘴裡,像是松鼠啃著果實,餅乾屑掉落他的嘴邊,不過他不是很介意。史蒂芬妮的手指有時會不小心碰觸到他的嘴唇或舌尖,冰冰涼涼地,沾滿了糖粉,克勞斯偷偷舔了一下,很甜。

史蒂芬妮收回了手,她帶著似笑非笑的表情捏了一下克勞斯小巧的鼻尖。

鼻子上都是糖粉了。

克勞斯沒有教養地用食指摸了一下自己的鼻頭,放入口中。果然很甜。

史蒂芬妮像是被打敗似地嘆了口氣,走出門外,帶了乾淨的濕毛巾回來,把克勞斯一蹋糊塗的臉仔細擦乾淨,懲罰般的力道讓克勞斯不適地發出唔唔的聲音。

「史蒂芬妮。」在史蒂芬妮低頭擦拭他的手指時,克勞斯呼喚了她,史蒂芬不解地抬起頭。「我有幸知道妳的全名嗎?唔唔,一般人好像是沒有爵名的……我想知道妳的姓氏,可以嗎?」

史蒂芬妮的眼神左右逡巡,猶豫了好一陣子,最後攤開了克勞斯濕潤的手掌,手指在掌心裡描繪著線條,修剪整齊的指甲刮過手心柔軟的肉,很癢,不過克勞斯很努力地忍耐了。

S、T、A、R、P、H、A、S、E。

「Starphase…」克勞斯複述一遍,一張小臉亮了起來,露出燦爛的笑容。「妳的姓氏真美,史蒂芬妮‧史塔菲斯!」

然而史蒂芬妮聽到克勞斯率直地稱讚,並沒有像往常一樣立刻展露喜悅之情。她濃黑的眉頭垂了下來,望向克勞斯,嘴巴幾度開闔,欲言又止,最終只是露出淺笑,像是剛才的猶疑只是克勞斯的錯覺而已。

不由自主地,克勞斯將小手放在史蒂芬妮的黑髮上撫摸著,他想起了自己以往安撫寂寞得發出悲鳴的小狗時,也是這樣撫摸對方的毛皮。

史蒂芬妮疑惑地抬眼望著克勞斯,但並沒有流露出一絲不滿的情緒,或許是克勞斯的碰觸很舒服的原因,她輕輕地、輕輕地闔上雙眼。









呼嘯的狂風穿進窗戶的縫隙,發出彷彿野獸嚎叫般的刺耳聲音,玻璃顫動的窗戶外面,樹影如鬼魅般伸展的手臂般浮動。

早早爬上床的克勞斯幾乎整個人都躲在被子裡,只有翠綠的大眼睛露了出來,在微弱的夜燈下眨著。

現在已經晚上十點多了,對小孩來說是早該睡著的時間了,就連傭人們都已歇息,但今天的克勞斯無論史蒂芬妮如何拍撫他的背脊都遲遲沒有入睡,他的雙眼盯著一片黑暗的窗外,不見害怕的神色,像是在考慮著什麼。

淅瀝瀝的雨聲響起,強風將雨滴潑灑在窗戶上,彷彿鼓點。

「抱歉!史蒂芬妮。」克勞斯突然地掀起被子,一骨碌下了床,在打盹的史蒂芬妮來不及反應之前,開啟了房門。「我出去看一下就好,妳就不用跟來了。」

只留下些許燈光的陰暗大宅裡,克勞斯熟門熟路地摸著牆跑下樓,他能聽見史蒂芬妮尾隨他的急切腳步聲,不過他覺得他可以在史蒂芬妮追上他之前就把擔憂的事情了結。

轉開大門的門鎖,只推開小小一條縫隙,厚重的門扉立刻就被強風吹開至極限,克勞斯以雙手遮住臉龐,遮擋吹到他臉龐上的雨滴和落葉,沒有察覺史蒂芬妮的腳步聲已經來到身邊。

「啊!」來自頭頂的敲擊讓克勞斯嚇了一跳,雖然不怎麼痛還是發出了慘叫。

他轉頭看去,發現史蒂芬妮露出春風般的溫柔笑容收回拳頭,手裡拿著一把黑色的雨傘。狂風把她的裙襬吹得揚起,膝蓋露出來的瞬間,克勞斯害羞地低下了頭,看著自己穿著室內拖鞋的腳趾。

「對、對不起……我只是覺得不用麻煩妳……」克勞斯期期艾艾地說,史蒂芬妮撐開了傘,為他遮去吹拂的狂風和雨水,然後回以毫無芥蒂的微笑。

惡劣的氣候之下,平日寬廣的美麗庭院變成了可怕的迷宮,路燈閃爍。克勞斯和史蒂芬妮在顫抖的雨傘下互相依偎,她的手臂摟著克勞斯的肩膀,讓克勞斯覺得非常安心。

「我很擔心溫室會不會被吹壞所以才跑出來的,讓妳擔心了。」克勞斯乖巧地向史蒂芬妮吐露著在深夜跑出來的原因,看著對方很是無奈地嘆了口氣,連忙再繼續說明。「因為最近玫瑰都快開了,主要是大馬士革玫瑰,她們非常漂亮……嗚哇!?」

史蒂芬妮突然緊緊抱住克勞斯,撲倒於地面。隨著鐵鎚撞擊般的沉重響聲,他們方才所在的石磚地面出現兩個嚇人的圓錐形窟窿。

雨傘飛走了,暴雨打在他們身上,狼狽不堪。

「反應真快,看來不是普通的小女孩,但我只聽說萊茵赫茲家有戰鬥執事,沒聽說有戰鬥女僕啊?」低沉的男聲響起。克勞斯看見在窟窿旁邊有著幾乎透明的巨大球體在蠕動,圓錐狀的管子變形為柔軟的樣子,收回球體內部,發出濕潤黏稠的聲響。那像是噩夢裡才會出現的怪物。

「不過不管反應如何,是否藏著手槍,對我來說都無所謂,人類的武器是傷不了我的。」怪物陰森地笑了起來,扭動著軀體,發出稀稀簌簌的聲音慢慢接近他們。「雖然說我一向只吃血統純正的高級美食,不過不管品種如何,年幼的孩子就是鮮美呢,我就當是加菜了。」

克勞斯看著怪物,全身發抖,極度的恐懼讓他連站起來的力氣都消失了,但他看著在他身上緩緩爬起來的史蒂芬妮,他第一個交到的朋友,即使仍然害怕得手腳發軟,一片空白的腦袋裡出現了一個明確的念頭。

「史蒂芬妮,那東西的目標是我,妳快走……!」

史蒂芬妮站在他身前,朝他笑了,眼中無所畏懼。

克勞斯的心涼了半截。

「不要啊,史蒂芬妮!」男孩大喊,急得掉下眼淚,他軟弱的手掌伸出,指尖短暫地觸碰到史蒂芬妮濡濕的裙擺,但也就僅只如此,他無法阻止從容地走向怪物的友人,什麼也捉不住。

潮濕的地面不知何時升起了像是冬季森林的白色氤氳。

「真是感人,想要保護主子嗎?那麼我就先從點心吃起吧。」怪物發出噁心的笑聲,身體像是透明的布幕一樣攤開,“站”了起來,似乎想把傲慢地站著的史蒂芬妮給包入它的腹中。「妳將會被我吞噬,全身的骨頭碎成一塊一塊地,然後妳家的小少爺只能看著妳在我體內變成一團肉醬,那時他的表情一定很……」

「¡Vete a la mierda!」怪物噁心的話語被磁性的低沉嗓音惡狠狠地打斷,是已過變聲期的少年聲音。看著瞪向怪物的史蒂芬妮嘴唇開闔,克勞斯才後知後覺發現是她在說話。

皮鞋跺地的聲音突兀地響起,那是彷彿踩在結冰水面一般的清脆聲響。

克勞斯睜大了雙眼。

「Espada del Cero Absoluto 」史蒂芬妮冷冷地說,吐出了冰寒的霧氣。

以史蒂芬妮為中心,無數寒冰的劍刃隨著響亮的聲音從地面竄出,割破了史蒂芬妮飄飛的裙襬,貫串了怪物半透明的軀體,像是來自地獄的殘酷刑罰,刀槍不入的液體怪物連慘叫都沒能發出,就在遭到劍刃穿透的瞬間被凍結成巨大的冰塊。

「呼。」史蒂芬妮鬆了口氣,鬆懈了戰鬥的姿態。她走向前去,踹了冰塊兩腳,確認怪物再也不能動彈之後,抓了抓頭。

「好啦,小少爺,你可以放心……啊!」以流利德語說話的史蒂芬妮突然地捂住嘴巴,“她”回過頭,看見呆呆地望著這頭的克勞斯,臉色變得很難看。

我我我我居然說話了,完蛋了,小少爺肯定會崩潰的,第一個朋友不但是個騙子,而且一開口就是髒話,甚至還穿著女裝……絕對是嚴重的心靈創傷吧!?是我就想跟對方絕交了,一定絕交,啊啊啊,不行了,我們的友情不行了。他的腦袋一陣暈眩,絕望的想法在他腦內不停打轉,最後只能詛咒害他落入這種境地的變態戀童史萊姆。

雖然從未向克勞斯坦言,但對他來說,克勞斯也是自小接受軍隊般的艱苦訓練的他第一位年紀相當的朋友,他真的不想失去這位友人。

「好、好厲害!!!那是什麼!?妳是……不對,你是魔法師嗎!?」起身坐在地上的克勞斯一張小臉興奮地亮了起來,他很是開心地鼓著掌。年幼的他根本不在乎性別印象之類的小事,也聽不懂外國語言的髒話,只覺得那守護他的寒冰是如此漂亮凜冽,朋友既神秘又強大,心裡只有純粹的欽佩。

「魔法師?」史蒂芬失笑,鬆懈了緊張的心情,克勞斯的舉動總在他的料想之外,他打從心底感謝對方的那份天真無邪。「我是血法使哦,專門對付怪物的人間兵器,和術師不太一樣。這次是因為敵人對我來說比較容易解決,所以才會被派來這裡的。」

「血法使?」克勞斯複述,似懂非懂地微傾著頭。

看著克勞斯單純可愛的樣子,史蒂芬走到他身前,微微蹲下身,朝他伸出手,綻開笑容。

「重新自我介紹吧,我是史蒂芬‧A‧史塔菲斯,萊茵赫茲家的三少爺。」

果然這才是適合他的笑容呢。克勞斯想,看著史蒂芬的笑靨,那像是第一次他倆牽手時一樣,熱情洋溢得如同漫山遍野的雛菊,溫暖了他因為淋雨而發冷的身體。他牽著史蒂芬的手,站了起來。

「叫我克勞斯就可以了,史蒂芬。」









提著皮箱,換上尋常男孩穿著的襯衫與短褲,處理完怪物的史蒂芬只在萊茵赫茲家裡多叨擾了兩天,就因為牙狩的其他任務而不得不離開了。

「什麼時候可以再見到你呢?」站在門口,看著史蒂芬把行李丟上前來迎接的車輛,雙手背在背後的克勞斯怯生生地開口。

「恐怕很難了吧。」史蒂芬老實地說,不過看著克勞斯抿起嘴巴,一副不開心的樣子,寬慰的話就忍不住脫口而出。「但書信往來還是可以的,我不是給了你我家的地址嗎?如果收到你的信件,我一定會回的。」

「嗯,我會寄信的。」克勞斯點點頭,表情還是相當沮喪。

儘管史蒂芬知道他和克勞斯的人生和出身都不同,難以再逢是情理之中,但拋棄幼犬一般的罪惡感還是在史蒂芬內心油然而生,他嘆了口氣。克勞斯的裝可憐攻勢他實在抵擋不了。

「克勞~斯,別難過啊。」史蒂芬走到克勞斯身前,對克勞斯伸出小指,露出笑容。「我向你保證,有朝一日,若你陷入孤獨一人,怪物環伺的危機之中,那麼我一定會陪在你身邊,從怪物的手中保護你。」

看著史蒂芬的小指,克勞斯一雙眼睛亮晶晶地,總算是綻開了笑容,他和史蒂芬勾了勾手指,同時將藏在背後的粉紅色玫瑰花束放到史蒂芬懷裡。

「我們約好了!」克勞斯天真爛漫地笑著,對著困惑地收下花束的史蒂芬說,他對未來的再會深信不疑。

──這時稚嫩的兩人尚未能知曉,即將降臨克勞斯身上那殘酷奇異的命運。

克勞斯終將不只是明亮溫室內,脆弱無助的小少爺,沾染鮮血、怪物環伺的黑暗道路將是屬於他的未來。

而在求道的崎嶇坎坷的路上,史蒂芬會回到他的身邊,伴他一同前行,於人類的惡意中守護他。

彷彿命中注定。

天各一方的命運終將收束,合而為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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