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冥之夢不為人知

那些影子總是追逐著自己。

漂浮著油脂的腥臭海水之上，升起了幢幢鬼影，隨著海浪沉浮擺盪，不計其數。

史蒂芬半身浸泡在溫暖黏稠的海水裡，浪潮拍打著他的身體，但他陷進泥沙的雙足沒有動搖，只是插著口袋，冷冷地看著朝他聚集的黑影。

天空陰沉地罩下，這裡不見陽光，也沒有月亮。史蒂芬知道，這裡是世界的裡側，奈落的底層，群星也失去光芒的地方。

晃動的黑影們流著腥紅的淚水，它們開闔著嘴巴，但沒有發出什麼聲音，傳進史蒂芬耳中的只有海潮的嘈雜響聲。

史蒂芬知道它們說了什麼，也清楚地記得它們的名字。

「艾蓮。」他說，溫柔地牽起了離他最近的黑影，將它拉進懷裡，手掌刺入了黑影心臟的部位。「消失吧。」

黑影一陣抽搐之後，像是融化的冰一樣，輪廓歪曲崩解，消失於海水之中。

另一個黑影跌跌撞撞地撲向他，他抬起雙手，彷彿將要擁抱對方，手指卻掐進黑影纖細的頸子。

「瑪莉亞。」史蒂芬說，看著黑影的頭顱斷裂，墜落海中。

沒有濺起水花或漣漪，一切只是沒有意義的虛像。

一切。

這不過又是一場無聊的夢境。

「安娜、加雷特、魯克索、約翰、布萊恩……」

「消失吧。」他說，面不改色地抬起沉重的步伐，向著黑影走去。海水拉扯著他的身體，泥沙糾纏著他的足踝，彷彿亡靈不散的怨念，但那又如何？

他早就清楚，他必須背負的是什麼。

「消失吧。」揮下骯髒的手掌，史蒂芬俐落地處理了每個朝他襲來的黑影。

這是無人知曉的戰鬥，但又可笑地令他感到熟悉。

沒什麼好奇怪的，他一直都是在離眾人最遠的位置孤獨地戰鬥，儘管無人知曉。

「消失吧。」史蒂芬說，朝著曾經熟悉的朋友們，帶著滿溢而出的淚水。

從那人的眼前，從那人的組織裡，從那人的道路上，消失吧。

－－為了我膚淺的心願。

「消失吧。」史蒂芬說，腐臭的海水沁染了身軀。

不知過了多久，四周的黑影已經盡數散去。

海潮聲消失於耳鳴之中。

史蒂芬喘著粗氣，空氣擠滿發疼的胸口，他像是受傷的猛獸一樣警戒地張望，搜索著應該除去的敵人。

「呼……呼……」

他知道還有什麼留在這裡，沒有徹底根絕。

畢竟敵人總是藏在看不見的地方，即使他耗盡心力也沒能阻止，無能為力。

總是如此。

他發紅的雙眼神經質地轉動，不經意地望向水面時，他總算是發現了最後的黑影。

潛藏在水面倒影中的怪物，鏡像般和他做出一樣的動作，惹人不快。

那或許是真正的敵人。

匯集諸多詛咒的那污穢身影，史蒂芬很是熟悉。

怪物們咧開了笑容。

史蒂芬沒有多想，朝著自己的心臟伸出手掌。

「……蒂芬！」

史蒂芬吃力地睜開雙眼，看見了克勞斯盛滿擔憂的翠綠雙眸，有種恍若隔世的感覺。

「史蒂芬！你還好嗎！？」克勞斯沾著怪物血液的手掌輕拍他的臉頰，環著他身體的手臂力道過大，讓他肩膀發疼。

但是對方的懷抱很是溫暖。

他抬頭，看見從灰色的天空紛紛掉落的雨水，廢墟剝落的水泥縫隙之間，看得見六對翅膀的巨蟲飛過。

這裡是地球上最危險的地方，與瘋狂的異界相連，潛伏著人智所不能理解的魔性與邪惡，是糟糕透頂的混沌之城。

－－可是我想留在這裡。

「放心吧，沒什麼大礙。」史蒂芬朝克勞斯露出微笑，輕撫了一下對方的手掌作為安慰，總算讓對方繃緊的嘴唇鬆懈下來。

「沒事就好。」克勞斯說，將史蒂芬輕輕放回龜裂的磁磚地面。史蒂芬摸了一把發疼的額角，手裡滿是鮮血。

「我昏過去多久？那個變異巨人呢？」史蒂芬躺在地上虛弱地笑著，克勞斯皺起眉頭。

「……大約五分鐘，那個敵人已經被我消滅了。等等你或許該去醫院一趟比較好。」克勞斯關心地建議道。

「只是做了個夢而已，沒什麼的。」史蒂芬笑了起來，一派地雲淡風輕。

「夢？」克勞斯疑惑地說，在他看來史蒂芬明明是因為被巨人甩了出去而昏厥的。

「是啊……我夢到了阿佩普(Apep)，然後與牠戰鬥了。」史蒂芬吐了口氣，少見地起了想要找人談心的念頭。

儘管對方是唯一不能與他分享這份心事的人。

「唔，你是說……埃及神話中，蟄伏於冥界之蛇？」克勞斯好奇地眨眨眼睛，他紳士地取出了襯衫內的手帕，遞給史蒂芬。「在夜晚時，期待世界永遠陷入黑暗的祂，總是試圖阻撓拉神的船隻行進。」

「是啊，看到每天的日出，對古埃及人來說，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儘管自己也帶著手帕，但史蒂芬沒有推辭，他將克勞斯的手帕珍惜地折疊，輕輕按住額上的傷口。

「那麼在夢境的最後，你看到太陽了嗎？」克勞斯說，蹲下身來，將足以拯救世界的厚實手掌友善地朝史蒂芬攤開。

史蒂芬看著克勞斯滿是戰鬥疤痕的手掌。那雙手也許並不纖細柔軟，經常沾染上血液或泥土，但對史蒂芬來說比什麼都要高貴。

這是他矢言效忠的手掌，為了讓這雙手可以繼續守護人類的明日，他可以不惜一切代價。

史蒂芬回握了克勞斯強而有力的大手。克勞斯牽著他，將他給拉了起來。

「當然，因為巨蛇必然會戰敗，而朝陽終將升起。」史蒂芬朝克勞斯展露笑容，他如利刃般的銀灰雙眼裡沒有一絲猶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