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hamhat

「沒事的,K‧K,先別輕舉妄動,克勞斯會沒事的。」史蒂芬說,搭著K‧K顫抖的肩膀,將她給送到家門外。他壓抑著聲音裡的哽咽,像是說給自己聽一樣開口。「他可是克勞斯喔。」


「別把你自己都不相信的東西拿來安慰人!」K‧K抬起頭,帶著淚水的美麗藍眼瞪著史蒂芬。


她憤怒的聲音迴盪在深夜冷清的迴廊裡,像是碎裂的玻璃一樣響亮和尖銳。


「不,妳錯了,我想要相信。」史蒂芬說,努力地想扯出一個笑容,但是失敗了。他飛快地偏過了頭,不讓對方察覺自己的軟弱。「我必須相信。」


看著史蒂芬的表情,K‧K張了張口,沒能再把自己的無能為力發洩在對方身上。


「……保護好他。」捺著口紅的唇瓣咬緊,K‧K踏著清脆的高跟鞋聲離去。


看著K‧K離去的身影好一會兒,史蒂芬才將門關上。他的額頭輕輕抵在門板上,深呼吸一口氣之後,轉回頭去,帶著一如往常的溫柔笑容。


「真是災難,對吧?克勞斯。」史蒂芬一邊說,一邊走回了客廳,他看向擺在客廳中央的巨大籠子,準確地說,是籠子裡頭囚禁著的摯友。「只不過是為了得到情報,所以瞞著我參加異界民的遊戲,誰也沒有想到會變成這樣。」


無視K‧K的警告,史蒂芬一步一步走近了牢籠。熟悉的豔紅長髮從欄杆的空隙蔓延而出,像是舞者的裙裾,他彎下身,輕輕地拾起一束,彷彿是握著少女的柔荑般,小心翼翼。


「騙子。」史蒂芬說,沿著鼻尖落下的水珠滴落對方的粗糙的髮絲。


滴答。


淚水沁入髮絲的同時,克勞斯的紅髮從史蒂芬掌心滑落。


準確地說,是“爬”了下來。


像是蛇身或者尾巴一樣,遭到水滴打濕的頭髮扭動著,逃離了史蒂芬的手中,縮回了主人身上。


「嘶……」克勞斯發出了聲音。史蒂芬抬頭看去。


眼睛睜開了。


眼瞳仍是一如往常的翠綠顏色,帶著野獸般的單純無邪,但史蒂芬不再能讀出他的想法,又或者對方現在什麼也沒辦法思考。他唯一能確定的是對方毫無敵意。


「克勞斯……」看著對方的模樣,史蒂芬嗚咽般輕聲呼喚,雙手握著鐵欄,失去力道的雙腳跪了下來。


寶石般的美麗碧眼眨著,齊齊轉向懺悔般的男人,既好奇又疑惑。


從剛才開始,這個男人就做著他無法理解的行為。無論是發出的聲音,或著握住自己一部份的舉動,又或是從他體內分泌而出,不停掉落的苦澀水珠。


但他卻是目前為止最接近自己的生物。


許許多多的眼睛睜開了。


「嘶……」生著尖銳牙齒的嘴裡發出詭異的氣音,肥厚的舌頭從內部吐了出來,發出濕潤的聲音攤在籠子底部。


柔軟的腹部波浪般起伏,緩緩地向史蒂芬的方向蠕動而去。數目異常的肢體像是初學走路的嬰兒般掙扎著,肌肉數度舒展和繃緊,但是沒能撐起自己的身軀,垮了下去。


拳頭大小的眼睛,彈珠大小的眼睛,它們眨着,眨著,看著史蒂芬。


怪物的舌頭蜿蜒著,藤蔓般纏上了籠柱,舌尖溫柔地舔舐著史蒂芬的臉龐,像是嘗試拭去他的淚水一般。

















「要喝點水嗎?」史蒂芬拿了一杯水走來,將塑膠水杯推至克勞斯的舌頭旁邊,對害怕地向後縮起的克勞斯露出微笑。克勞斯的眼珠看了看史蒂芬,再看了看水杯,舌頭試探性地舔上了杯壁,一個使力推倒了水杯,清涼的水液蔓延籠內,滴落史蒂芬家裡光潔的地面。克勞斯伸出一條細長的管狀物湊近水面,發出嗅聞味道的呼吸聲,接著舌頭像是動物一樣舔起水來,似乎連使用杯子的記憶或智慧都失去了。


看著克勞斯“喝水”的樣子,史蒂芬嘆了口氣,脫力地坐回沙發椅上,像是要除去精神疲勞似地抹了把臉。


他過於信任克勞斯的肉體和精神那超乎常人的強大了,所以才會導致這種後果,是他的錯。


正如他有些瞞著克勞斯的事情一樣,克勞斯也有意無意地藏著一些事情,史蒂芬是知道的,但出於信賴,他未曾想過要調查清楚。


當他們想方設法也找不到線索時,克勞斯總是可以一次又一次地及時帶回資料,那明顯是借助非人存在之手。貪婪的怪物們經常對人類做出許多不合理的要求和考驗,畢竟惡魔的交易不可能不以靈魂作為賭注,但因為他是克勞斯,史蒂芬從不懷疑他會出事。


但當他看見克勞斯的這副模樣的那瞬間,他就知道,他果然還是太天真了。


拚上性命護送克勞斯回來的K‧K說,克勞斯正是為了取得最近他們調查的新型的軍火製造方法,才會進入異界的怪物們的巢穴內,參加人類難以挑戰的遊戲。


但這次克勞斯卻沒能“完整”地回來。


連接異界的空間門再度打開時,K‧K和吉爾伯特等到的不是萊布拉的領導者,而是拎著籠子的異界民,當他放下籠子時,他們清楚看見了那籠子裡囚禁著世界守護者的碎塊。


「這孩子雖然贏了遊戲,卻遺忘了人類的模樣,真是很可惜,他一生大概都會是這個可憐的樣子了。」像是巨型蜘蛛的異界民無辜地對K‧K和吉爾伯特說,語氣天真無邪。「不過我覺得挺可愛的,如果你們不要的話,可以送我當寵物嗎?資料的話,可以直接從他腦中取出來交給你們。」


接下來的事情可想而知,憤怒的K‧K朝著得寸進尺的異界民開槍攻擊,吉爾伯特則趁亂將克勞斯搶了回來,雖然吉爾伯特因此而身受重傷,但至少帶著克勞斯撤離了敵人的巢穴。


在吉爾伯特負傷的情況下,暫時沒有行為能力的克勞斯的去向選擇就少得可憐,更何況萊森斯醫院還處於下沉的情況。K‧K想當然耳地沒把他帶回家裡,但也不放心把克勞斯放在萊布拉辦公室裏頭,最後找上的託付對象就是史蒂芬。


接到K‧K十萬火急的電話時,史蒂芬其實還在拷問一個叛徒,他把後續事情交待了私設部隊之後,就匆忙地趕回家,萬幸K‧K因為還處於混亂之中的關係,沒有察覺什麼異狀。


「凝視深淵之人,最終也會成為深淵。」看著克勞斯伸長像是爪子的肢體戳著杯子玩,史蒂芬輕聲嘆息。「我明明是為此而努力的……為什麼不是我呢?」


玩著滾動的杯子的克勞斯不可能聽懂史蒂芬的話語。他伸長的髮絲捲起杯子,試圖放進生著數重牙齒的嘴中時,史蒂芬即時跨步向前,搶走了塑膠杯。


「這-不-是-吃-的,聽的懂嗎?」史蒂芬蹲下來,像是跟孩子說話似地,緩慢清晰地發音。


「嗚……」被史蒂芬粗魯的動作嚇到的克勞斯收起了髮絲,雙眼裡滿是困惑的情緒。


「這是杯子,用來喝水的,不是吃的。」史蒂芬握著杯子,做了一個喝水的動作之後,將杯子舉至克勞斯前方。「這麼拿。」


「嘶……」克勞斯的眼珠子盯著杯子,在他的身體右側像是發芽般長出了觸鬚般的纖細肢體,觸鬚的末端生長出了骨骼,肌肉和皮膚覆蓋,指甲長出,變成了一隻完整的手掌。關節粗大,帶著練拳的粗繭,手指上殘留著採血痕,那是史蒂芬不會認錯的熟悉手掌。


史蒂芬屏住呼吸。


銜接觸鬚的手掌模仿著史蒂芬的模樣,伸往水杯,溫暖粗糙的大手撫上史蒂芬的手背,握住了史蒂芬的手,也握住了杯子。


「嗚?」克勞斯的翠綠眼珠不安地看向史蒂芬,帶著確認的意思,像是在期待主人稱讚的寵物。


「不錯喔,很棒!克勞斯!」史蒂芬笑了出聲,像是摸著大狗一樣撫摸克勞斯的毛髮,克勞斯舒服地瞇細眼睛,肢體順從地在地面攤成一團。「繼續努力的話,也許你就能變回來了呢。」


根據那個異界民的說法,克勞斯是“遺忘”了人類的形體,那麼如果有辦法讓克勞斯記起來的話,也許他就可以恢復原狀了。史蒂芬思考,他看著克勞斯那像是孩子塗鴉似的詭異模樣,努力地不使自己的感傷流露出來,被對方纖細敏感的心靈查知。


萊布拉片刻都不能缺少擁有強大戰力的克勞斯,更何況克勞斯身上還帶著重要情報。當然,對史蒂芬來說,最主要的原因是,他不願就這樣失去他的摯友。


「克勞斯,這是手臂,你還記得你的手臂嗎?」將塑膠杯隨意放置地面,史蒂芬將雙手努力伸入牢籠內,在克勞斯面前晃動。


克勞斯好奇地看向史蒂芬擺動的手臂,他的舌頭伸出,像是蛇一樣纏上了史蒂芬的手臂,仔細地舔舐,確認了細節之後,收了回去。鮮紅的舌頭從中央分開,裂成兩條,分別變形成克勞斯的左右手臂,關節移動的方向非常奇怪。


「呃,不是這樣的……」史蒂芬撫著額頭嘆息。仔細一看,克勞斯甚至連史蒂芬的手錶和衣袖都以肌肉和皮膚複製了,手腕和手臂的部分因此多出了許多奇怪的隆起和皺褶,像是上色錯誤的人偶。


看來克勞斯的認知尚不能分辨史蒂芬身上哪些部分不是人類的肉體,哪些部份是人類,也不清楚正確的人類肢體應該如何組成,是以接收片段的訊息無法讓克勞斯找回自己的形體。


--除非以純粹的人類肉身教導他。


「好險是在自己家裡,也只有你和我,是吧?克勞斯。」史蒂芬溫柔地笑著說,順了順克勞斯布滿毛髮的背部,看著克勞斯的毛髮因為自己的觸摸變成許許多多的指頭,他親暱地捏了一下對方的指尖。


在不清楚萊森斯醫院什麼時候會上浮的情況下,能做什麼是什麼。















清脆高亢的聲音響起的同時,關著克勞斯的鐵籠一角被突然出現的冰錐逐步撐開,變形扭曲的鐵籠數度發出刺耳的轟鳴聲,最終,延展到極限的籠柱斷開,史蒂芬總算是讓鐵籠開了個能夠供人出入的缺口。


「還好真的是普通的鐵籠,要是什麼異界的奇怪材質,可就傷腦筋了。」史蒂芬笑著說,在驟降的低溫中吐出幾口白霧,蹲下身來解開鞋帶,脫下皮鞋,慎重地把自己的武器收在一旁。


史蒂芬才剛洗完澡,隨意吹乾的捲翹黑髮還帶點濕潤,只在腰部圍了一條浴巾就走到了客廳,看起來相當地不修邊幅。以他個人習慣來說,就算家裡只有他一個人住,不管怎樣都還是會穿點什麼,更何況今晚家裡還並非只有他一個人,但為了試試自己的突發奇想,他破例地在客人面前赤身裸體。


雖然他的客人和朋友,克勞斯‧V‧萊茵赫茲並不是處於正常的狀態之下。


史蒂芬有一瞬間想到萬一克勞斯真的恢復原狀,會不會對這詭異的狀況說些什麼,但仔細想想,長期一同出任務的他們該看的早就看光了,也沒什麼不好意思的,而且自己的行為說穿了也就像是雪山落難時,幫忙取暖的救助行為而已。


是啊,沒什麼好奇怪的。史蒂芬想,看向縮在籠子一角的克勞斯。對方剛才數度變形,現在更接近長著頭髮的蛞蝓一樣軟趴趴的造型,四肢全都消失了,或許對不懂得站立的他來說,手腳反而是多餘的存在也說不定。


「好~啦,克勞斯。出來吧?我們一起去臥室如何?」史蒂芬朝著籠內的克勞斯伸出手,露出鼓勵的微笑,但是克勞斯只是把自己更往角落縮去,似乎試圖遠離散發寒氣的冰塊,大大小小的眼睛全都瞪得圓圓的,看起來被史蒂芬破壞籠子的行為給嚇壞了。
 
「克勞斯?」史蒂芬不解地傾著頭。


「嗚……!」克勞斯望向史蒂芬,眼中浮現了拒絕的神色,史蒂芬自然而然地想起了他平時抿起嘴唇的模樣,馬上就明白了克勞斯的意思。


「不行!不可以任性!你那樣看我也沒用。這是幫你趕快好起來,聽得懂嗎?」史蒂芬也瞪著克勞斯,嘆了口氣,他彎身從裂縫鑽進了鐵籠之中。「我帶你出去總可以了吧?那個冰是我的能力,不會傷害到你的,沒什麼好怕的。」


赤腳踏著的鐵籠因為傳導冰塊的溫度而相當寒冷,史蒂芬想到克勞斯可能因此凍傷,就想把他盡快帶出來。


「嗚嗚……」克勞斯發出了可憐的哀鳴。


「別任性,我不會聽你的。」史蒂芬抱住了克勞斯的身體中段,試圖往外拖去,不過他很快地就發現自己的設想大錯特錯,對方的表皮雖然的確是人類皮膚的觸感,但身體像是軟體動物一般,史蒂芬輕輕使力就彎成兩截,往地面軟綿綿地垂下,不是史蒂芬能輕易拉走的。「克勞~斯。」


「嘶……」克勞斯眼睛瞇起,像是平時帶著笑容的他,但是多了幾分天真無邪的得意,似乎因為惹惱史蒂芬而感到開心。


史蒂芬看得是好氣又好笑,但最終沒有做出任何懲罰的行為,反而伸出手揉揉他長長的髮絲,然後再度緊擁著對方冰涼涼的身軀。


「這邊很冷的,聽話,我們出去好嗎?」史蒂芬笑著說,眼裡全是對克勞斯的關切和寵溺,無須言語,那是足以跨越物種傳達的情意。克勞斯眨了眨眼睛,盯著史蒂芬半開的嘴巴瞧,從身體旁邊裂開的口部伸出了人類正常大小的舌頭,舔了舔史蒂芬光滑的手腕。


「嗚~」克勞斯哼了一聲輕輕的鳴叫,但聲音中沒有了剛才強烈的抗拒了。


「怎麼了?」史蒂芬好奇地問。他感覺到自己胸前和克勞斯相貼的部分傳來了一陣一陣,逐漸加重的鼓動,當對方那軟綿綿的皮膚像是吹氣球一樣,逐漸形成結實的胸膛時,史蒂芬後知後覺地意會到,那是人類心臟的聲音。


克勞斯胸口的兩側伸出了健壯的肉塊,彷彿伸長的樹木枝幹,逐步還原成史蒂芬熟悉的那強而有力的雙臂,並且仿效著史蒂芬的舉動,繞過史蒂芬的雙肩,將史蒂芬緊緊抱在懷中。


「克、克勞斯!?」對方那不知輕重的力道讓史蒂芬發出一聲驚呼,覺得肺部的空氣都被擠了出來,但不明白史蒂芬意思的克勞斯並沒有停下動作的打算。克勞斯柔軟的身體像是汲取體溫一樣逐漸包覆住史蒂芬,舞動的髮絲纏上史蒂芬的肢體,像是希望了解史蒂芬一樣,一吋吋地撫過史蒂芬身體的每個角落,感受史蒂芬細微的變化。


「等等,克勞斯,浴巾還沒……」史蒂芬連忙說道。但想到克勞斯正在嘗試變回人類樣貌的他,儘管覺得場所不太合宜,還是打消了打斷克勞斯舉動的想法。他鬆開了對克勞斯的擁抱,手指陷入腰部,解開了浴巾。扔向一旁的半濕浴巾撞上鐵欄,滑了下來。


「克勞斯。」幾條髮絲希望帶回史蒂芬的浴巾,不過被史蒂芬制止了。史蒂芬的手指捲起那幾縷髮絲,那手勢像是勾引情人的舞女一樣,充滿誘惑,帶著令人不得不順從的魔力。史蒂芬看著乖乖攀上指尖的艷紅髮絲以及克勞斯凝視自己的翠綠眼珠,覺得他彷彿是學習走路的嬰孩,惹人憐愛。「沒錯,克勞斯。看著我,碰觸我,感受我,我就在這裡,你也在這裡。」


似乎理解了史蒂芬的語言和舉動,克勞斯聽話地不再理會其他事物,開始探索史蒂芬的身體部位。史蒂芬則盡量放鬆全身的力道配合,就連脆弱的性器都任由對方捕捉,沒有任何抵抗。


「克勞斯,克勞、斯……」史蒂芬呼喚,聲音中夾帶些許喘息,他忍耐著身體各處傳來的搔癢感的同時,嘗試以語言和對方溝通。他並不希望他找回來的只是徒具外表的空殼。「想起來吧,克、勞斯,克勞斯‧V‧萊茵赫茲……你是位表裡如一的貴族與紳士,持有滅獄之血的牙狩,布列格里德流派的繼承人,萊布拉的領導者,妄想守護世界均衡的狂人……」


他的手指撫摸著克勞斯的肩膀,溫柔地攬過對方,鼓勵著對方更進一步的接觸。說來奇怪,平時謹慎而神經質,少與人身體緊密相依的他,一想到是這來自克勞斯的碰觸,便沒有一絲不悅,就算現在克勞斯不小心弄傷了他,恐怕他也不會有任何反擊的行為。


「你啊,有著聰明絕頂的頭腦,卻又任性天真地像個孩子。在窮途末路的絕境中也絕不低頭,在黑暗之中也能找到光明,常人看來不可能達成的希望與理想是你的事業,你那絕無僅有的固執和堅持總是可以一次次地拯救我們……拯救世界……」史蒂芬的額頭抵著對方的胸口,感受克勞斯的手指撫摸著臉龐而闔上眼瞼,彷彿吟誦著咒文或者低絮著愛語般,輕聲呢喃。


「你看起來與世無爭,有些超凡脫俗,其實不然,你有著許多一般人也會有的興趣和喜好。你熱愛園藝,甚至有著好幾座溫室和花園;只喝美味的紅茶,即使是好友泡的也絕不領情;喜歡下棋,精通世界上的所有棋類,甚至妖魔戰棋也不例外;雖然吃遍了人界和異界的頂級美食,卻又意外地喜歡隨處可見的甜甜、圈……唔……」史蒂芬停下話語,咬住了下唇。即使腦袋相當清楚雙方的行為和做愛完全扯不上邊,但沒有間斷的撫弄仍然使得搔癢感無法控制地轉為酥麻的快感,敏感的部位尤甚。難以抗拒的快樂像是電流般竄過史蒂芬的身軀,肌膚泛起淺紅的色澤,本該放鬆的肢體時而繃緊打顫,時而像是索求著什麼般磨蹭著對方。


「啊……克勞、斯,即使你、擁有世上唯一抗衡怪物的力量,但你仍然、是個人類,所以會感到傷心,會感到痛苦……會為了誰而挺身而出,並因此而、受到傷害……」史蒂芬撫過對方恢復完整的背脊,看著對方仍有一半的身軀不成人形,鮮少表露脆弱的他,銀灰的眼裡滿是憂傷和自責。與情感乖離,他明確知道自己的性慾已然被挑起,勃起的陰莖抵著對方結實健美的腹肌,斷續滲出的透明液體滑下腿根。「你是我的、摯友……多年前,你被、血界眷屬帶走時,我不在你身邊……但現在、不一樣了,我不希望只能、只能後悔……」


「嘶……」似乎感受到史蒂芬低落的情緒,克勞斯蹭了蹭著對方的後腦和臉龐,像是試著安撫對方般。


「如果想要道歉的話……那就親口對我說啊……」史蒂芬苦笑著的薄唇被手指般的條狀物輕輕戳下。理解對方的意思,史蒂芬順從地打開了口部,任對方不明用途的肢體侵入口中。敏感的齒列和舌頭被仔細地摩擦,或許是在確認形狀,肢體順著上顎來到舌根,最終試著深入史蒂芬的喉中,劇烈的嘔吐感讓史蒂芬皺起眉頭。不過或許是察覺了史蒂芬的不適,克勞斯乖巧地收回肢體,只是繞著舌頭打轉。


未能闔上的嘴唇流瀉出斷續的呻吟,吞嚥不下的唾液順著嘴角滑落,史蒂芬戲弄般地輕輕啃咬對方,向對方的體貼表示感謝。


沿著史蒂芬柔韌的腰部滑下的手臂撫上了臀部,下身被不知是誰的體液弄得濕漉漉地,柔軟濕熱的什麼從會陰部爬過,來到了後庭。私密部位遭到碰觸讓史蒂芬敏感地一跳,硬生生吞下了到口的驚呼。


或許是勃起的狀態讓克勞斯模仿著的同時也產生了性慾?或者是雄性本能之類的東西尋求插入?史蒂芬抓緊了對方的肩膀,混亂的腦袋思考了幾秒鐘,試圖把對方的行為合理化。他不知該不該為了他們的友情而拒絕對方,尚在猶豫的時候,對方朝後孔執著地摩擦,那嘗試深入的未知感觸讓他頭皮發麻,逼迫著他做出決定。


「克勞斯……」史蒂芬柔軟的聲調像是床第間的邀請,就連他自己都感到意外,唯一在乎的清潔問題也在他想起為了工作已經一天半沒吃東西的同時打消了,讓他安心地放棄了掙扎。「如果你希望的話,就滿足你吧。」


喪失抵抗意志、放鬆身體的同時,纖細的觸鬚狀物體插入了足夠濕潤的後孔。或許是體積細小的關係,並沒有讓毫無經驗的史蒂芬感到疼痛,但是仍然無法免除異物侵入體內的不適感。


「唔咕……嗯……」即使再怎麼忍耐,古怪的感覺還是讓史蒂芬發出了吃痛般的低吟。隨著體內受到觸鬚來回撫弄,摩擦黏膜的水聲惱人地響起,後孔逐漸變得柔軟之後,更多觸鬚得寸進尺地探入體內。


「克、克勞斯……你覺得舒服嗎?」史蒂芬含著生理淚水的眼睛看著對方,露出微笑,配合對方的動作辛苦地呼吸著。他能感覺到自己的身體被緩慢地擴張和填滿,雖然還不能將摩擦的感覺和印象中的快感連結,但克勞斯很溫柔,感覺還不壞。「這是性慾……是人、唔、都會有的欲求……你做得很好……」


發顫的雙腿逐漸失去力道,抱著對方身體的雙手也難以支撐,史蒂芬嘗試著想要坐下的時候,彷彿讀出了史蒂芬的心思,克勞斯托著史蒂芬的背部和腰部,將史蒂芬輕輕地放倒於籠內,連接著的下身因為角度的改變帶來不同的刺激,令史蒂芬皺起眉頭,一陣輕喘。


「嗚?」


「沒事的,只是不太習慣而已。」史蒂芬對發出關切聲音的克勞斯說,輕輕拍了對方肩膀兩下權充安撫。他向下身望去,看見了克勞斯恢復原貌的粗壯雙腿,以及他們彼此緊密結合的部位。對方體積不小的陰莖幾乎沒入他的體內,只留一截在外面,或許是等著史蒂芬適應而停下了動作。說起來這大概是第一次看見克勞斯勃起呢,史蒂芬事不關己般想著,回憶起以往在山林間洗澡時,克勞斯害羞地遮住下身的樣子,就讓他像是壞孩子一樣地笑了出來。「果然和我想的差不多嘛,克勞斯,你為了理解性慾而對性行為有所期望,並且因此而找回了你的小克勞斯……呵呵。」


眼看克勞斯沒有任何動作,但是依然堅挺的性器顯示著慾望尚未消除,這麼聽話的樣子讓史蒂芬又是一陣輕笑。像是對克勞斯的乖巧感到無奈,他抱著膝蓋內側分開兩腿,下腹使力,回憶著過往女友的樣子,嘗試著前後移動腰部。


「隨你喜歡地動吧,克勞斯。」史蒂芬說,滿意地看到對方的雙手鬆開了自己的腰部,按上自己的大腿內側。


視野搖晃著,腦袋裡的思緒也被激烈的動作衝擊得七零八落,他還不太能理解下身傳來刺激是否屬於快樂,只聽見口裡不由自主地發出甘甜的呻吟,像是在撒嬌似地,混著濕黏的水聲,讓他的臉頰羞恥地發燙。


史蒂芬恍惚地意識到他們或許是在做愛。和克勞斯,他們兩個,彷彿是情人愛侶。


背後是冰冷的鐵板,讓來自克勞斯的溫度更加清晰。不只是體溫而已,汗水、氣味、小心翼翼地控制著的力道、朝著自己傾倒而出的任性欲求,所有失而復得的一切,史蒂芬都努力地確認著、感受著,毫無保留地擁抱著。像是害怕下一秒克勞斯就會消失不見,即使他們已經緊密地合而為一。


他望向對方臉龐的部位,但是不知為何,頭部的部分還像是麵糰一樣柔軟而歪斜,像是某種恐怖故事裡的異形,但那不讓史蒂芬感到恐懼,只覺得莫名地悲傷。


他看不見克勞斯如寶石般的翠綠雙眼,也聽不見克勞斯那呼喚自己的磁性嗓音,摸不到克勞斯扎人的紅髮,瀰漫在兩人之間的是他單方面的喘息,彷彿是他一個人在自娛自樂。


「克、勞斯,你在、哪裡呢?」史蒂芬抬高雙手,眼淚滑下。他修長的手指插入了應該是頸部的位置,那觸感綿軟而溫暖,卻沒能摸到像是骨骼或屬於臉部的器官,像是伸進無底的井中探物。指節沒入、手腕的部分也沒入了,但克勞斯沒有任何疼痛或不適的抗拒反應,像是等著史蒂芬這麼做一樣,停下了動作,安份地任由史蒂芬探入雙手。


史蒂芬理解了,那裡或許不是克勞斯的體內,而是某些凡人難以認識,深遠而不可觸及的異界。


但是只要有萬分之一找回克勞斯的希望,史蒂芬就不會放棄,不會退讓。


和克勞斯掛在口邊的人性美好與善良不同,他很清楚,那更趨近於某種附著於骨髓的深沉瘋狂。


「克勞斯,聽著我的聲音,感受著我的一切,你不是因為這種小事就迷路的男人。」咬破了手心之後,史蒂芬再度將流著鮮血的雙手伸入了未知的彼岸。「你並不屬於那裡,你和他們不一樣。這裡才是你的位置,世上唯一的,我為你留下的位置。」


霎那間,史蒂芬的十指碰到了堅硬圓滾的事物,那大小是人類的頭顱,他很清楚那是誰的。


「歡迎回來,克勞斯。」史蒂芬輕聲說道,彷彿許願或祝禱,他像是捧著寶物般小心翼翼地從遙遠的彼岸取回了克勞斯的頭部和頸部。


但那並不是史蒂芬所期待的克勞斯。


「克勞、斯……?」史蒂芬瞪大了雙眼,雙脣顫抖。


彷彿沉睡般閉上雙眼的克勞斯牙齒尖長,蓄著長及腳部的豐厚紅髮,他抓住史蒂芬腿部的手指伸出了尖銳的長指甲,刺痛了大腿內側柔軟的肌膚。


那副模樣是曾經出現於史蒂芬無數夢魘之中的,成為血界眷屬的俘虜的,他無法拯救的友人。


克勞斯睜開了螢綠的美麗眼眸,那雙眼像是飢餓的肉食動物一樣,充斥著嗜血的渴求。


「克勞斯!」史蒂芬低吼,但這並不能制止克勞斯朝著他張開銳利的牙齒,飢餓的口水滴落。


電光石火之間,史蒂芬反射性地舉起右臂保護脆弱的脖頸,接近手肘的部位一陣激烈的痛楚,他不用看就知道是嚴重的撕裂傷,溫熱的鮮血汩汩流了出來。


這正中了他的下懷。


隨著啪嘰啪嘰的細碎聲音,傷口中的血液凍結了空氣中的水氣,像是蔓延的毒素一樣凍傷了怪物那鮮血淋漓的嘴部。


克勞斯發出一聲悲鳴,雙眼圓睜,他本能地理解到了這並不是脆弱的“獵物”而想要退後保持距離,但是他的嘴部和對方的傷口凍成一塊,稍稍移動就疼,更不用說不知何時已經陷入了對方的箝制之中,從體內流過貫串全身的什麼控制了他的行動,使他像是被荊棘綑綁一般稍稍動彈就刺痛不已。


「克勞斯。」史蒂芬吐出了純白的霧氣,語氣是前所未有的冰冷嚴厲。若非情況如此危險,他也不想在克勞斯體內打入小針。史蒂芬有力的雙腿像是蟒蛇般緊扣著對方的腰部,自由的左手扯過克勞斯的紅髮,逼迫克勞斯看著自己的雙眼,聽著自己的話語。「你雖然會為了人們浴血奮戰,也能消滅所有邪惡的存在,但其實你並不喜歡血液,也不喜歡戰鬥。」


「嗚咕……」克勞斯因為疼痛和殺意眼眶泛紅,眼中找不到一絲理智,他粗重的呼吸讓兩人之間瀰漫著一層薄霧。


看著克勞斯像是野獸的模樣,史蒂芬笑了出聲,眼中卻全無笑意,只存靜靜燃燒的憤怒。


「怎麼,覺得很痛嗎?想要殺了我嗎?」他一邊說著挑釁的話語,左手卻輕柔地撫上了對方被凍得僵硬的臉龐。「你啊,才不是因為肉體的苦痛就導致發狂的男人,對你來說,真正痛徹心扉的,是在無意識中傷害了想要拯救自己的朋友的事情。」


「嗚!?」克勞斯發出困惑的聲音,原以為會繼續遭受攻擊的他,對史蒂芬溫柔的碰觸感到無法理解,但對方的手掌帶著舒適的暖意,令被冰凍的他感到相當舒適,而且不知為何有種莫名的熟悉感。


這個溫度和這個掌心的柔軟,像是烙印般鐫刻於在他的記憶中。


而他的記憶一向很好,從不會忘記什麼事情。


見到克勞斯並沒有特別排斥自己的撫摸,史蒂芬鬆了一口氣,露出一個苦笑,撫摸的姿勢更加輕柔,順了順對方的長髮。


「我也不希望這麼對你,但我更不希望你為此後悔一生,雖然人的一生大致上就是不斷在後悔,但我希望能守護你,讓你的後悔少一些。」史蒂芬說,嗓音像是唱著搖籃曲一樣沉穩平靜,他看向對方像是在思索什麼事情一般苦惱的雙眼,繼續嘗試著喚醒對方的意識與人格。「記起來什麼了嗎?克勞斯。你是我所見的人中,最為愛好和平、心向光明的人,你能夠感同身受他人的痛苦,能夠識別並珍惜美好的事物,無論別人怎麼因為你的能力而將你視為異類,我是知道的,你比許多人渣……比我,都活得更像個人類。」


「呼唔?」不能懂得史蒂芬停下手掌的舉動,為了追求被撫摸的舒服感觸,克勞斯傾著頭蹭了一下對方的手掌,令對方笑了出聲,繼續撫摸著臉龐的舉動。不只是臉龐而已,克勞斯發現身體各處和對方接觸的部分都溫暖得不可思議,像是被融化了一般,但是他卻因為被束縛住了不能隨意行動,感受對方的暖意。


至少希望能減輕對方的痛苦。克勞斯這麼想著,試著鬆開下顎力道的同時,發現凍結嘴唇的冰塊突然地碎裂了,他謹慎地收回牙齒,不使對方的傷口擴大,再伸出舌頭舔舐著對方的傷口,儘管對方的傷口上瞬間就覆蓋一層冰冷的薄冰。


「沒有問題的喔,這只是小傷而已,克勞斯果然很溫柔呢。」史蒂芬笑著說,收回了受傷的手臂,像是轉移注意力搔著對方的鬢角和長髮,讓對方很舒服地瞇起眼睛。克勞斯眼中已經看不到原有的嗜血殺意,恢復了像是小動物般的無辜神色,理解對方沒有威脅性的史蒂芬,解除了血法對克勞斯的控制。就他個人而言,能夠不傷害克勞斯是最好。


「嗚姆?」克勞斯動了動手指,對方鍛鍊良好的光滑大腿觸感良好,非常有彈性,蹭著自己背部的腳趾調皮地滑過肩胛骨和脊椎,不過不會令他不快。下身最為脆弱敏感的部分被對方柔軟濕熱的肉體仔細地包覆,他們彼此緊密結合,所以他能感覺對方任何輕微的顫動或收縮,輕易地引出來自本能的快樂與慾望,令他不自覺地更加深入對方,貪心地希望能汲取更多對方的溫度。 


不只是溫度而已,這個男人的一切他都想要求取,想要擁有,想要知曉,不管是美麗的肉體、溫柔的微笑,還是歌唱般的悅耳嗓音,以及那個他反覆重複的音節的意義。


「唔唔……克勞斯……啊……」對於初次行為的史蒂芬來說,過分地深入只有不適與痛苦,但皺起眉頭的史蒂芬並沒有阻止對方,反而嘗試再度配合對方的律動,並且因為對方顯現了更多人性而感到歡喜。「嗯……想、起來……了?我……唔、並不是、你的獵、人,你……啊……你也絕不是、吞食人類的、怪物……!」


像是被對方輕摟自己的白皙手臂吸引般,克勞斯的雙手鬆開了史蒂芬的長腿,輕輕牽起史蒂芬的纖細手指,如戀人一般十指交扣。


--你的手掌,真的很適合照顧植物呢,動作纖細溫柔,也不怕被葉片或棘刺割傷。


有誰這樣讚美過自己的雙手,明明是擁有著怪物般力量、染滿鮮血、令人恐懼的雙手。


尖長銳利的指甲脫落了,取而代之的是屬於人類的指甲。


--我們不是已經是搭檔了嗎?不對,是朋友。以後哪個人敢在諷刺你的外表,或者嘲笑你是怪物,就跟我說,我還不把他們的屁股踢爛!


有誰這樣對自己信誓旦旦地說過,明明自己強大得不需要守護,乘載著諸多的期盼,總是獨自一人面對所有的敵人。


長髮隨著淚水一起掉落,克勞斯的眼眶盈滿了自己也不能明白的水珠,嘴唇顫抖。


--害怕?你說你的牙齒還是強大的力量嗎?我可不是以貌取人的人,你也沒有犯過讓人懷疑人格的罪過。聽好啦,在我看來,你不管怎樣都是人類喔,克勞斯。


「史…史蒂…」克勞斯彎下身來,像是要訴說什麼一般,發出模糊不清的低吟,他和史蒂芬四目相對,看見了史蒂芬明亮如鏡的銀灰雙眸映出自己的樣貌。「史蒂芬……」


「歡迎回來,克勞斯。」史蒂芬微笑,臉上的淚水不知是自己的還是克勞斯的,他看著眼前恢復原狀的小小獠牙,以及那至近距離的哭泣臉龐,因為自己也不能理解的衝動,抬起頭吻上克勞斯的唇。


那是柔軟而綿密的親吻,沒有絲毫侵略的意思,也沒有包藏情色的暗示,像是母親安撫迷途孩子的溫暖擁抱,令人安心,撫平了克勞斯的恐懼與放聲哭泣的衝動。


克勞斯闔上雙眼,細細感受著史蒂芬的撫慰,敏感的唇瓣互相依偎,確認著彼此的存在。他從未想過自己有朝一日將吻上誰的唇,也沒有想過生著銳牙的自己能被誰接受,但是現在他和史蒂芬親吻著,如此理所當然,像是補足了最後碎片的拼圖,完整而沒有缺口。


他分開雙唇,任由史蒂芬的舌頭探入自己口中,沒有任何保留和抗拒,也不擔心史蒂芬被自己的牙齒傷害。紡織言語的口中傳來不成字詞的喘息,但他們知道彼此的意思,所以盡興地索求著對方,滿足著對方。


克勞斯有著自覺,他和其他人類有著不一樣的地方,很多很多。他所害怕和恐懼的事物,是其他人見不到的,即使是史蒂芬也未必能理解。不過輕巧地越過了人群,來到了自己身邊的史蒂芬讓他知道了,那些“不一樣”並沒有什麼特別的,他和世界上每個人都一樣。


是的,他和其他人都一樣。


他懂得愛、懂得珍惜,懂得守護重要的事物,因此可以毫不猶豫地捨棄一切;但也知曉後悔和不甘,盼望著黑暗中誰的援手,所以他從遙遠的彼岸找到了回家的路標。


「在我……迷失的時候……」


「嗯。」


「徘徊著,沒有方向……也失去了所有的知覺……那有點像在作夢,但是又能知道是現實……我在那時原本有點、有點想放棄了……」


「嗯。」


「但是我感覺到了你,那麼地近,彷彿是從我體內生長而出根系,是我的一部份,藉由感受你的存在,我漸漸地取回五感。但我有一瞬間分不清你和我的界線,甚至想……吞噬你……」


「你沒有真的吃下什麼唷,連一滴血都沒喝下。對我來說,也就是點小傷而已,沒什麼的,克勞斯。」


他們像是戀人一樣緊緊擁抱,耳鬢廝磨,在對方的耳邊交換著情話般低語。克勞斯少見地發著抖,無論面對多麼強大的敵人從來沒有退讓的他,像個普通人一樣,為了看不見的什麼而恐懼著。史蒂芬拍著他的肩膀,撫過他的頭髮,手掌經過的地方驅離了徘徊的妖魔,像是夜裡搖曳的燈火。


「抱歉,沒有事先告知你。」克勞斯小聲地說。


「反正幫你收拾殘局,也不會是最後一次。」史蒂芬將下顎靠在克勞斯的肩上,想到什麼般笑了出來。「……雖然這麼說有點像工作狂,但我真心覺得,不是最後一次幫你的忙,真是太好了啊。」


「……總是麻煩你了。」克勞斯說,健壯的雙臂像是鎖鏈般綑緊對方,他的指尖按進史蒂芬的筋肉裡頭。史蒂芬有些喘不過氣,但是看到克勞斯逐漸平靜下來,也就沒有出聲制止。


「沒關係的,只要你好好地待在這裡就夠了。」史蒂芬闔上雙眼。


史蒂芬的嗓音仍然像是包容一切般柔軟,如此地理所當然,像是他一直以來為他所做的任何事情一般,那沒有止境的退讓代表的是什麼,不通人情的克勞斯並不清楚,也無從詢問。但今天是有點不一樣的一天,他的碎塊和血肉重新降生人世,和對方之間再也沒有距離和遮掩,對方眼皮的顫動和惱人的吐息都在掌握之中,所以克勞斯嘗試著鼓起勇氣,在那深沉如沼澤的溫柔中邁開步伐,撿拾其中確切的事物,即使他尚未知曉它的形狀。


「那麼下次如果我還……還是迷路的話,你可以再度像這樣帶我回來嗎?」克勞斯在史蒂芬的耳邊悄聲懇求,沒有給史蒂芬裝傻逃脫的退路,又卑微地讓人難以拒絕。


「“像這樣”嗎?真是困擾呀。」磨蹭著克勞斯的頸項,史蒂芬露出了曖昧不明的笑容,儘管沒有人看見,也沒有人會被他欺騙,或許這是深扎在骨子裡的劣根性吧。「克勞斯,即使我在這裡答應了你,但萬一有一天我也迷路了,那麼就沒辦法履行約定囉?」


即使從順地攤開了一切,男人的真實仍然模糊不清,但克勞斯對男人的這點從來就不介意。和包裹外殼的虛飾無關,他信任的一直都是殼內柔軟溫暖的本質。


「到時候我會帶你回來的,無論你身在何方。」克勞斯撐起身體,看著在他兩臂之間的史蒂芬,那樣子彷彿是受他守護一般,但他很清楚,對方從未需要依靠著誰,並且同樣強大得足以守護許許多多的人類,儘管身在異界的最前線也毫不退縮。


是以,這份錯覺不過是他自私的妄念,但擅長滿足他的心願的史蒂芬,就像是連妄想也盡力實現似地,少見地扭曲了表情,琉璃珠般的眼睛晃動著脆弱的光點。


「即使那是你無法想像的黑暗之中?」史蒂芬笑著說,泫然欲泣。


「那麼我會把黑暗撕裂,救出你的。」克勞斯說。


他希望的只是史蒂芬能夠在離他最近的位置朝他笑著,伸出手掌拉他一把,反之亦然。若史蒂芬希望,他也不會吝惜自己的笑容與援手。


「這麼期待著我啊?對我來說,還真有點沉重。」史蒂芬撫上克勞斯線條剛毅的臉龐,憐愛地以拇指擦過克勞斯柔軟的臉頰,他就是對克勞斯的任性無可奈何。「不過,既然是你的請託,就沒辦法了呢……」


「史蒂芬?」


「向你發誓。」史蒂芬偏過頭,在克勞斯的手腕內側很是珍惜地輕輕一吻,漂亮的眼睛盯著克勞斯。「未來即使你被放逐到天涯海角,我都會把你帶走的,給我記好了。」


那雙眼睛像是海濱的貝殼一樣,被海水沖刷得晶晶亮亮,誘使人們撿拾。克勞斯忍不住低下頭,舔舐對方的眼角,那裡帶著鹹澀的滋味,順著淚水的痕跡,克勞斯的親吻來到了柔軟的嘴唇,他的手指深入對方的髮絲,柔順濡濕的黑髮穿過指縫,克勞斯想起了溫室裡帶著露珠的芬芳青草。


史蒂芬愉快地笑了出聲,跟著他笑聲帶起的顫動,克勞斯的手掌摩娑著他纏繞刺青的精實腹部,沒有預警地撫上臀部時聽見了對方的喘息,但旋即被對方蜷曲的腳趾報復般刮過背脊,引起陣陣戰慄。


追求快樂的行為既簡單又複雜,就像人心一樣。順著自己的欲求貪心地索取或給予非常容易,但是解讀對方皺起的眉頭和不成意思的呻吟卻相當困難,那雙眼眸彷彿是因為苦痛而緊緊闔上,但唇邊洩漏的嗓音卻要求著更加激烈的舉動。


「壞心眼、呢……」對著始終謹守著溫柔界線的克勞斯,史蒂芬逞強地笑著,額邊流下了汗水。


「……因為這樣你似乎比較、舒服?」克勞斯看向史蒂芬,眼神像是勤勉的學生一樣充滿好奇,他的手掌搓揉著對方堅挺的性器,舊傷滿布的指節被對方白濁的體液打溼了。


「任性……」看著克勞斯舔食手上的體液,史蒂芬遮著臉,難為情地喘著氣。


「唔?抱歉。」克勞斯困惑地歪著頭,反射性地道歉,但言行中總是沒有想要改過的意思。乍看之下頗為剛愎自用,但史蒂芬知道不是那樣的。


畢竟世人錯誤和正確的界線,在他眼中或許是不同的樣貌,既然無法理解,也就無從糾正,所以他才會只是站在人海之中,就像是剝落的碎塊般異常。


對什麼都能做到的他來說,世界或許太大了。


「你就維持這樣就可以了。」史蒂芬說,像是邀請共舞般朝他攤開了手心。


是的,世界是這麼地廣大,徘徊著不知名諱的怪物,黑暗之中充斥著惡意的細語,稍有不慎就跌落萬丈深淵,要是不跟著引導的星子,恐怕是一步都難以前行吧。


「我會陪伴著你,只要你還不想停下。」史蒂芬說,溫柔地寬容地,一直以來都沒有變過。


「可以嗎?」克勞斯猶疑地說,將手掌小心翼翼地放入他的手中,像是得到了太過貴重的禮物的孩子般,有些害怕。


「可以的。這是我的榮幸,克勞斯。」史蒂芬微笑。他握緊了那雙守護人類的手掌,像是手持念珠的修士,闔上雙眼。


一次又一次地,回返往復,只要淚水和哀鳴沒有止息,他虛軟無力的雙足也將持續奉獻給克勞斯。


即使道路的景色和終點無人能知,即使分岐的路途總是朝著悖離常理的方向。


他會讓他走下去的。


「若是你有一天厭倦了、想要反悔了,輕鬆地選擇墮落,我可不會輕易饒過你喔?」對著沒有敵手的怪物,虔誠跪下的人類親暱地在他的左胸印下一吻,訴說著狂妄的愛語。


「儘管阻止我吧。」撫過臉頰的傷疤,怪物抬高了人類的下顎,像是享受著珍饈美餐一樣,銳利的牙齒啃噬著柔軟的嘴唇。「拜託你了。」


鏡內的倒影逐漸交融,合為一體,高揚的心跳聲和令人暈眩的體溫,跨越了一切規範和法則的界線,如此地理所當然。


正如遠古的神話所述,即使是不通情理的怪物,只要有某個人類願意帶領他離開無人的曠野,怪物便能取得人類的形體和理性,擁有與人類無別的羈絆,最終在人世擁有容身之所。


仿效人類、深愛人類的怪物啊,即使神明降下天罰,生離死別,仍會選擇將令人恐懼的怪異力量用於守護摯愛的人類,不肯退讓半步。


這是自泥板的時代傳唱至今,無論幾度都會再現的寓言--


人與非人的愛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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