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rood Parasite(下)



「收工────!」史蒂芬大喊一聲,接著拿出手機確認行程表裡的其他事項。



他們今天接獲線報,某個小眾的邪教團體計畫召喚出他們信仰的地母神(其名諱用人類的聲音難以描述,其實就是某位擅長生育的邪神),因此特地沿著彎彎曲曲的下水道,突擊他們的據點。本來這種勢單力薄的小團體弄不到什麼像樣的材料和祭品,在HL每天都有幾百件類似的召喚儀式,大致是可以放著不管的,偏偏因為群星走到了適當的位置,他們的地母神力量充沛、心情正好,非常有意願應邀降臨世間,是以他們不得不走這一趟。



「史蒂芬,關於晚上7點和盧克索集團的穆勒總經理夫婦用餐的事宜……」克勞斯一邊說,一邊拍拍肩膀上的灰塵,整理一下鬆開的領帶。剛才他無視史蒂芬的阻止,衝進邪教的聖堂內,只用一擊就讓牆上的召喚陣龜裂粉碎,可憐那位地母神才剛露出一丁點她觸鬚的尖端──但那尖端已經和克勞斯整個人一樣粗壯了──就只得發出嚶嚶的惑人啜泣聲離去。觸鬚被閉合的空間截斷,噴出大量透明的體液,在地面彈跳,脆弱的聖堂石柱承受不了這些粗暴的折騰,塌了幾根,讓每個人都蒙了一層灰。



「怎麼了嗎?」史蒂芬抬起頭,為了方便說話跳下邪教祭司做成的冰塊,走到克勞斯的身邊。最近他把晚上的餐敘都推給克勞斯了,這也是沒辦法的事情,但他雖然不參加,還是很關心餐敘的過程。



「方才行動開始前,穆勒夫人來電,說想要邀請您一同參加。」



「……替我對她說聲抱歉,我晚上有約,沒辦法參加。」手機上顯示的時間差不多要5點了,該是去把孩子們從托兒所接回的時間了,史蒂芬無論如何都必須推掉這個邀約。



「這樣啊。」克勞斯不疑有他地點點頭,少許的灰塵自他的瀏海掉落,史蒂芬忍不住輕笑出聲。



「等等還是去洗個澡再赴約吧?小少爺。」史蒂芬用手幫克勞斯撥了撥瀏海上的灰塵,卻還是有些不滿意,在西裝褲口袋裡拿出一把不像他會隨身帶著的小柄梳子,像是給兒童用的一樣梳齒細密,抬手幫克勞斯梳開了打結的瀏海。



頭皮傳來細微的刺痛感和搔癢感,但克勞斯並沒有感到不適,不如說希望史蒂芬能再多梳幾下,手指不經意觸碰到的地方暖洋洋地,讓克勞斯舒服地瞇起眼睛。



「克勞斯。」史蒂芬怔怔地看著克勞斯,像是不經意地開口。「你覺得男生A開頭的名字,女生B開頭的名字,取什麼好啊?」



「唔?」本來還享受著梳頭髮感覺的克勞斯睜開雙眼,不解地看向史蒂芬。



「呃,不,沒事,當我自言自語吧。關係好的女性朋友最近生了孩子,是一男一女的雙胞胎,想請我幫忙想名字,他們夫妻一個是西班牙人,一個是德國人,所以問了我的意見,但我實在是沒什麼取名字的天分。所以想說也許學識淵博的你會有些不錯的想法。」



史蒂芬打了個哈哈,把梳子收回,正要轉身離開時,克勞斯的聲音留住了他的腳步。



「A的話,亞歷杭德羅(Alejandro)有人類的守護者的意思。至於B開頭的女孩名稱,貝雅翠絲(Beatrix)是個好名字,有受祝福者的意思。」



「……是兩個好名字呢,我就這麼告訴她吧。」史蒂芬說,露出了一個微笑,別開眼神,食指害臊地搔了搔臉上的傷疤。雖然是他本人先開口,不過“和克勞斯一起討論取小孩名字”這點不知為何讓他不好意思起來。



也許是因為那兩個小鬼某方面的確是我和克勞斯的小孩吧?史蒂芬想。



聖堂中的柔和燭光晃漾,映照在史蒂芬臉上,讓史蒂芬的臉頰更顯紅潤。克勞斯看著史蒂芬的笑容發怔,他覺得很久沒有看到史蒂芬這樣笑了。



純粹、自然,而洋溢著幸福。



雙眼沒有看著克勞斯的他,或許是在遙想著誰吧?



克勞斯覺得心頭沒來由地發酸。



「其實我也很希望今天你能一同前往的,很想和你吃頓飯,史蒂芬。」克勞斯像是被丟棄的小狗一樣垂下頭。



「抱歉,克勞斯,我是真的有事情,而且現在就得出發了,你要吃飯的話我明天中午再跟你吃吧。」面對克勞斯總是有效的“我好可憐”攻勢,史蒂芬狠下心閉眼,別過頭,隨意擺了擺手,踹開歪斜破裂的木門,離開了聖堂。



很少被史蒂芬這麼明確拒絕的克勞斯遭受了嚴重的打擊,頭頂下起了無形的傾盆大雨。



「旦~那~」札普說,噁心地拉長了聲音。同樣突擊邪教團體本部的他看到了整個事情的經過,他一腳踢開變成烤肉串的教主,手持雪茄大搖大擺地走了過來。「你不覺得番頭最近很奇怪嗎?」



「什麼意思?」克勞斯說,像是看著救命稻草般,因為沒來由的眼淚而顯得濕潤的眼睛期待地望向札普。「我不擅長察言觀色,但身為上司和摯友,我的確關心史蒂芬的情況,希望你能詳細地向我說明。」



「很簡單啊。」札普深深吸了口雪茄,然後隨著煙霧吐出了重磅的炸彈。「番頭是不是在我們不知道的時候有了女人和小孩啦?」



「女人和小孩?」克勞斯睜大野獸般純淨的眸子,天真無邪地重複札普的話,看起來完全沒聽懂。



「啊──就是有了家庭啦!懂了嗎!?」札普抓亂頭髮,覺得說話文謅謅的小少爺真他X難溝通。



「喔,家庭,嗯,家庭哪。」克勞斯點點頭,然後慢了半拍才終於理解了意思,全身石化般僵硬。



札普看看兩眼無神的克勞斯,以為他還沒懂,繼續追加了自己的推理。



「旦那你想想啊,番頭這幾個禮拜不是很奇怪嗎?平常工作中毒熱愛加班的他居然都五、六點左右就下班了,而且最近常常把甜甜圈或下午茶包回家,剛剛居然還問了起小孩名字的事情了,最重要的是番頭剛才的那個表情,那可是想著心愛的家人才有的表情喔。」



克勞斯鼓動喉嚨,吞了一口唾沫,覺得喉頭乾燥,難以發出聲音。腦袋一片空白的他,覺得自己好像有一瞬間忘了該如何說話,忘了以上司和友人的身分面對史蒂芬的婚訊應該如何開口。



「如、如果,史蒂芬有了家庭,那是值得慶祝的事情,他不願意公開可能是害怕萊布拉的事情危害到他的家人。我認為如果史蒂芬難以兼顧工作和家庭,不如建議他離開HL,找份安定的工作……」克勞斯嘴裡說著正確的言論,但覺得自己的內心喪失什麼般一片空虛,方才發酸的心頭傳來陣陣難耐地、撕裂般地疼痛。



喘不過氣。



像是哪邊受傷似地。



「唉,旦那,你怎麼那麼傻,重點不在那邊。現在不是關心番頭未來的時候吧?是戳破他的謊言,看好戲的時候啊!」札普伸出小指,在克勞斯的眼前晃啊晃。劃破的指尖流下絲線般的血液,沿著史蒂芬離開的軌跡延伸出去。



「只需要幫我付昨天積欠的一點點~酒錢就好。」札普很得意地挺起胸口。



果然我是個天才啊。他想。









****









「札普,我仔細想想,還是覺得有點奇怪。如果史蒂芬是這幾個禮拜小孩剛出生,名字還沒取好,那應該還是個嬰兒,不會送到托兒所吧?我們要不要還是回去好了?」縮在人行道樹叢陰影的克勞斯不安地說,像是第一次逃課的好學生一般猶豫不決。



「旦那,都來到這裡了,你還怕什麼?大不了就是一場誤會,笑一笑就沒事了吧?」札普感覺像是帶著菜鳥新人進行偽裝任務一樣,超不痛快。



他們沿著札普的血液回到地表,繞上了大馬路,拐了幾個彎之後,最終來到了附近一家新建的托兒所,史蒂芬的車停在旁邊,人不在車上,估計是進了托兒所找人了。因為怕兩人鬼鬼祟祟又面生的樣子引起重武裝警衛的注意,他們悄悄躲到史蒂芬車旁的樹蔭下,假裝是等人的家長。



時間接近五點,下班的時間,接孩子的家長開始不斷出現,把自己的孩子帶回家;孩子嬉鬧的聲音和家長叮嚀的聲音混雜一起,把托兒所前變得像市場一樣熱鬧。這個托兒所看起來無論是人類或異界民的孩子都無差別地接受,比起某些強調只收人類孩子的學校,或許更適宜讓出生於HL的孩子理解這個世界,克勞斯覺得如果是他的話,也會偏好把孩子送到這裡,但贊同史蒂芬想法的同時,想到史蒂芬或許瞞著自己有了這麼大的孩子,又起了莫名的憂鬱。



「說了不行就是不行。」在吵雜的人聲中,熟人的聲音還是比較好認的。史蒂芬磁性的嗓音在人群中冒出,吸引了兩人的注意力。



雖然史蒂芬話語的內容是否定句,但札普覺得聽起來挺溫柔的,一點都沒有平時的淡漠,頗像是與克勞斯對話時使用的語氣。



高個子的史蒂芬在家長中鶴立雞群,他低著頭,和兩手牽著的孩子們說著話,逐漸往車子這邊走來。



「所以說,我不想上托兒所啦!就算不讓我們越級,起碼在家自修嘛!」穿著襯衫和吊帶短褲的小男孩不滿地抱怨。



「而且由於還沒有確定稱呼的原因,老師詢問我們的名字,我們都難以回答,老實說令我無地自容。」穿著碎花連身裙的小女孩也冷靜地幫腔,但語氣中藏著的情緒相當沮喪。



「五歲小孩不知道自己名字還算是可以接受的範圍吧?而且名字的問題我今天已經幫你們解決了。總而言之不要任性,還是先待在托兒所裡……」史蒂芬身為戰士的敏銳直覺讓他抬起頭,因為感受到觀察自己的視線而不動聲色地轉動目光,接著立馬看到了樹叢下那兩個像傻子一樣望向自己的傢伙,他的腦袋瞬間停止轉動,無法完成未竟的話語。



「「爸爸?」」感受到史蒂芬手指傳來的僵硬冰冷,孩子們不安地看向史蒂芬,接著困惑地順著史蒂芬的眼神看向了克勞斯和札普。



札普的嘴巴誇張地張成O型,看起來足以塞下一個拳頭,剛點著不久的雪茄浪費地掉落地面。當他看清史蒂芬手裡牽著的兩個孩子模樣的瞬間,腦袋裡飄過娛樂小報八卦新聞常用的聳動標題,什麼“未婚先孕”、“先有後婚”、“一夜情意外留種”之類的可怕名詞──套用在他的兩個上司身上時,的確是世界毀滅等級的可怕。雖然他很想立刻把手機拿出來一陣狂拍然後發到萊布拉群組裡,但札普還不想英年早逝,這麼明顯的FLAG就算是他也懂得要迴避。



克勞斯則是眨了眨眼,再眨了眨眼,用手指推了一下眼鏡,確定自己沒有看錯。他剛才愁雲慘霧的內心現在一片晴朗,喜悅鼓動的心臟跳得飛快。看著史蒂芬牽著相似於他們的孩子的身影,他頓悟了什麼,一直以來沒有形狀的答案突然實現在他眼前。



是了,他怎麼沒想到呢,他是該想到的。



「「那個人,長的好像你(我)。」」兩個孩子相當有默契地互看一眼,聰明的他們瞬間明白了什麼,想到史蒂芬之前說過那個人只是朋友,就不由得害怕地把小小的身體縮到史蒂芬身後。



孩子們的舉動讓史蒂芬回過神,他脫下外套,將外套披在A的頭上,接著麻利地夾著兩個孩子走到車前,打開門鎖,把兩個孩子固定在後座的兒童安全椅上。過程中絲毫不看克勞斯和札普一眼,完全當他們倆是空氣。



「史蒂芬。」史蒂芬打開前座車門時,克勞斯輕喚了一聲,拉住了開啟的車門。史蒂芬知道力氣比不上他,也不希望車門被扯壞,他還得載兩個小孩回家,於是只能長嘆一口氣,放棄一切似地望向克勞斯。



「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樣。」史蒂芬的聲音冷冷地說。



「唔?」



「雖然這兩個孩子的確是我和你基因結合的結果,但我沒有偷拿你的體液或身體組織去合成他們,他們是其他上位存在的孩子,不是依循人類倫理的產物。我沒有經過什麼肉體改造,當然也不可能懷孕,他們不是我生的,我不是你以為的那種變態……!」



「史蒂芬,冷靜一些!」



史蒂芬雖然語氣冷靜,但內容卻越來越離奇,甚至開始自我厭惡,沒料到那麼早就被發現的他,甚至還沒準備好用來應付的謊言,雖然他不知道對A的長相到底有什麼能辯解的,但過於突然的揭露還是讓他的纖細精神受到巨大的打擊。克勞斯連忙按著他的肩膀,靜靜地看著史蒂芬慌亂游移的雙眼,以確實的行動安定史蒂芬脆弱不安的心情。



「史蒂芬,請放心。」克勞斯嚴肅地說,翠綠的眼珠像是清澈見底的湖水,不含任何雜質,仍是一如往常的表裡一致,光明磊落。「我不懂人心,是以你所說的事情,全都不是我考慮之事,但根據你所描述,這兩個孩子既為我的血脈,請讓我共同負擔照顧之責。」



「……你在說什麼啊?」史蒂芬一陣脫力,覺得心靈疲憊,行為舉止總是和他所想差距甚遠的克勞斯,這次同樣地打破他的想像,而他目前還無法推算克勞斯的反應對他們來說,究竟是好是壞。「不需要你廉價的同情心,這兩個孩子我就當養子看待,沒給我什麼心理負擔;而且以我經濟能力來說,完全可以照顧好他們,不用你這少爺操心。」



早已打算在這件事上不勞煩克勞斯的史蒂芬,嘴裡的話說得很苛薄,只願逼退克勞斯,讓他別再插手。



「如果我的行動不是出於同情呢?史蒂芬。」克勞斯沉著臉,語氣堅定,雙目灼灼有神地緊盯史蒂芬。



「啊?」史蒂芬呆呆地回問,他實在不懂還有什麼理由讓克勞斯想要照顧這兩個長著朋友外表,與他無關的小孩。



也許因為克勞斯心地善良又喜歡小孩子?但如果克勞斯硬是想要幫忙照顧的話,應該也不是不行?史蒂芬疑惑地想著。



但事實證明克勞斯的確總是做出超乎他想像的事情。



「我終於想清楚了,史蒂芬‧A‧史塔菲斯。」



克勞斯對史蒂芬露出溫柔的笑靨,放開他的肩膀,改為握住他的手,並且順勢單膝跪地。



「你願意和我共度……」



「哇啊啊啊啊慢著──!」史蒂芬驚慌失措地慘叫,打斷了克勞斯讓他心跳加快的話語。他環顧四周,帶著小孩的家長朝這裡指指點點,他連忙抽回了手。「克勞斯,你也不看看現在幾點了,都已經五點多了喔?你不是還要去和穆勒夫妻的吃飯嗎?更何況以你現在一身灰的狀態,肯定是要去沖個澡才能赴約,時間緊迫,這件事情之後再說,可以嗎?」



「史蒂芬!」



史蒂芬無視克勞斯彷彿懇求的呼喚,碰地一聲關上車門,發動了引擎。



克勞斯看著車窗內面無表情的史蒂芬,被拒於車門外的他,不明白自己哪個環節做錯了,覺得鼻頭一陣酸楚。



史蒂芬瞥了一眼克勞斯垂下頭,把壯碩的身體縮得小小的,像是淋雨小動物的可憐樣子,嘆息一聲,搖下車窗,終究還是沒能狠心踩下油門揚長而去。面對長年友人的告白,自認直男的他,理論上是要感到排斥,或者至少要有拒絕的想法,但他發現他並沒有想像中的負面情緒,滿溢心頭的這種心情對交往經驗豐富的他來說,其實是相當清楚明顯,但他目前還不知道該怎麼承認它。



「我說哪,克勞斯,我要是認真想拒絕或發怒的話,剛才早就把你凍成冰棍了。」史蒂芬瞪著克勞斯,說著少有的真心話,忍耐著被路人圍觀的羞恥,耳根發紅。「……我還沒做好心理準備,覺得現在沒辦法給你很好的答覆,之後再說,不行嗎?」



「史蒂芬……!」克勞斯驚喜地說,往前踏了一步,但史蒂芬已經把車窗關上了,車子緩緩前進。



後座的孩子們不知何時也把車窗搖了下來,小小的手臂對著克勞斯招了招。



「謝謝您!讓我們知道親生雙親沒有判斷錯誤,親愛的另一位爸爸。」趴在窗邊,黑髮的小女孩笑得很燦爛,性格理智的她很少像這樣展現情緒。



「加油呀,另一位爸爸,其實機會還挺大的嘛。」紅髮的小男孩對克勞斯眨眨眼,比出大拇指,長相相似於克勞斯的他,露出一個克勞斯絕對學不來的壞心笑容。









「──你們倆給我坐回兒童安全椅上!扣好安全帶!」史蒂芬忍無可忍地大吼一聲。

「「是~!」」小孩清脆悅耳的嬉鬧笑聲響起。









克勞斯目送史蒂芬的車子離去,在連車子的影子都看不見後,才回神發現自己做了什麼,後知後覺地害臊起來,粗糙的大手遮住自己羞紅的臉龐。



他從沒有想過為何是史蒂芬,對他來說,與史蒂芬的性別、年齡、身分、種族毫無關係,就是必須是史蒂芬才行。



這個問題不會有其他答案。



在心中想像自己站在他們身邊的樣子,覺得那幅景象像是拼回完整碎片的拼圖。克勞斯聯想起掛在德國老家裡歷代祖先的家族畫像,讓他忍不住勾起嘴角。



他有預感將會擁有一個熱鬧的家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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