克勞斯先生被看不見的東西纏上了!



那是在某個令人昏昏欲睡的下午,堆積如山的公文難得地讓兩位上司和吉爾伯特都同時坐在了辦公桌上,對萊布拉的文書工作毫無貢獻的年輕人們則懶洋洋地倒在沙發上玩手機,等待著不知何時會出現的突發狀況。




正在農遊戲素材的雷歐那魯德因為眼睛疲勞而揉揉酸澀的雙眼,抬起頭左右轉動僵硬的脖子,無意間看了勤奮工作的克勞斯一眼。




萊布拉的首領儘管平時打架時像是窮凶極惡的罪犯般令人避之唯恐不及,但是拿起筆坐在桌前時卻顯露出他本質上沉靜溫和的那面,優美工整的筆跡流暢地滑過紙面,持著茶杯飲用的姿態優雅,午後的陽光穿過背後的大型植栽照耀在他身上,讓平凡無奇的辦公場景像是一幅畫般賞心悅目,讓雷歐那魯德忍不住看呆了幾秒。




這位將身為猛獸的野性和貴族的氣質融合在一起的男人,天生就擁有著獨特的魅力,不過他本人並沒有什麼自覺。




「怎麼了?」敏銳地察覺到視線,克勞斯停下手上的工作,望向雷歐那魯德,溫和地詢問。




「呃,沒什麼……」雷歐那魯德搔搔捲翹的棕髮。「只是正巧在發呆而已。」




「是嗎?如果有什麼察覺到的事情,即使再小也不要有顧慮,儘管說出口,沒有人會嘲笑你的。」克勞斯銳利的目光盯向手中的文件。「你的眼睛和敏銳的心思足以洞察許多先機,千萬不要妄自菲薄,更何況在HL,任何風吹草動都足以致命。」




「啊,真的沒有……」雷歐那魯德乾笑,雖然理解對方是在鼓勵自己,不過要是說出口看著上司的身影出神,肯定是很奇怪的,至少絕對會被身旁的札普笑死,不過依照克勞斯認真的個性,隨便應付或許會引來對方更深的關切,一邊思考著應該如何回答,雷歐那魯德一邊遲疑地開口。「就……那個,只是看著克勞斯先生的……咦!?」




「怎麼了?」克勞斯歪著頭,疑惑地看著雷歐那魯德大叫一聲,跳了起來。雷歐那魯德的瞇瞇眼睜大,美麗精巧的神之義眼完全曝露出來。




「克克克克勞斯先生,你、你看一下你的左邊,有沒有什麼東西……?」雷歐那魯德看著眼前的景象,臉色慘白,聲音虛軟地像是鬼片的主角。「像是一團白白的……霧氣……?」




「左邊?沒有啊?」克勞斯好奇地轉向左邊,但沒能發現什麼“白色霧氣”,其餘人見到不尋常的情況發生,也紛紛放下手邊的事情。




「我沒看到旦那旁邊有東西啊?陰毛你又看到什麼噁心的東西啦?」札普一邊用血法操作手機裡的遊戲角色打王,一邊捏著下巴說。




「我也沒看到。」史蒂芬只略瞥了一眼就又回到自己的工作上了。




「我並沒有看到少爺身邊有異常的事物,可以請雷歐那魯德先生說明一下您看到了什麼嗎?」吉爾伯特詢問。




「呃……」雷歐那魯德看著在克勞斯身邊像是搖曳燭火般的白霧逐漸變得不透明,輪廓逐漸清晰,變成人形,突然深刻體會到恐怖片中唯一的靈能力角色孤立無援的心情。「他、他他變成人的形狀了……!他他他他他朝我走過來了!」




「什麼!?」克勞斯拍桌站了起來,只有雷歐那魯德看得到的東西顯然對雷歐那魯德產生了敵意,他不能坐視不管。




「喂!雷歐,那傢伙現在在哪個位置,我用我的血法試試看!」放下手機,札普進入了戰鬥狀態,手中瞬間出現了血液製成的長刀。




「他、他……」看著白霧的形狀更加清晰,逐漸變成明確的人類外型,雷歐那魯德顫抖著嘴唇,不敢置信地瞪大了雙眼。「咦!!??怎麼是……咕嗚嗚嗚嗚!!!」




擺在桌上的甜甜圈憑空飛了起來,竄入了雷歐那魯德大叫的嘴巴裡頭,像是被誰粗暴塞入了一樣,滿嘴甜甜圈的雷歐那魯德青著臉,一臉差點窒息的樣子,又像是在害怕著那個看不見的不明人影,本來想說的話全給吞進了嘴裡。




札普朝著雷歐那魯德臉前隨便甩了幾刀,但沒什麼效果,雷歐那魯德的雙眼仍然直勾勾地瞪著前方,看著什麼他看不見的事物。不過雷歐那魯德並沒有像是性命受到威脅般想要逃跑的樣子,反而露出了困惑的表情,並開始用塞得滿滿的嘴巴和對方交流了起來。




「嗚唔!嗚…嗯嗯嗚嗚唔!嗚嗚!?唔唔……!嗚嗯嗯……」朝著半空比手畫腳了半天,雷歐那魯德最後硬是吞下了嘴中的食物,嘆了一口氣,欲言又止地瞧著半空中的存在。「……我知道了,完成心願……就會離開了是嗎?好的,然後保密對嗎?我會的。」




「怎麼樣?知道是什麼性質的東西了嗎?少年。」史蒂芬抬頭問了雷歐那魯德,手上的鋼筆轉了一圈。「說吧,你處理不了也沒關係,HL這麼大,總是可以找到對應的特殊人士解決的。」




「不不不不不,史蒂芬先生!這幽靈千萬、絕對、不可以除掉啊!」雷歐那魯德表情古怪地拼命搖頭,透漏了白霧的真相是幽靈的事實,並且不知為何站在了幽靈的那一邊。「他只是想要完成心願就會離開了,是完全無害的!」




「為什麼你那麼肯定啊?陰毛頭?」札普皺起眉頭,一臉不悅地倒回沙發椅上,翹著腳。「而且這個幽靈不是纏著旦那嗎?這還不算有害嗎?」




「是纏著克勞斯先生沒錯,但是保證無害的!」雷歐那魯德和半空中的幽靈對視一眼,肯定無比地說著。




「為什麼你能肯定?是你認識的人?」儘管雷歐那魯德沒有透漏隻言片語,但是好懂的少年在無意中已經給出足夠的資訊,史蒂芬皮笑肉不笑地說,眼神陰冷無比。「……是萊布拉的人?」




「呃!?為什麼會知道!?」雷歐那魯德慘叫一聲,證實了史蒂芬的猜測。




「和克勞斯與少年有接點的人,也就只有萊布拉的人了。」史蒂芬好整以暇地說,看著雷歐那魯德臉色鐵青地望向幽靈的方向,一臉害怕幽靈報復的不安樣子。「少年,是哪一位不幸身亡的成員呢?不過人既然死了,就該好好地送他離開,不要讓他留戀,再說,乍看之下溫和的幽靈其實是惡靈的情況也所在多有,也許是借用成員的靈魂來陷害克勞斯的咒術呢?」




「不是這樣的!史蒂芬先生!這位幽靈只是想實現心願所以才會跟著克勞斯先生的,等到實現了心願就會走了。」雷歐那魯德張開雙手,像是守護著幽靈一樣。




「那麼先說說看幽靈的身分是誰吧?這樣我們也比較有頭緒。」史蒂芬微笑。




「……我不能說。」雷歐那魯德少見地反抗著史蒂芬的意見,史蒂芬搔了搔頭,有些無奈地嘆氣。




「既然是萊布拉的成員,也難怪雷歐那魯德先生會堅持幽靈無害了。」吉爾伯特呵呵笑著,打破了兩人間僵硬的氣氛。「想請問剛才提到幽靈的心願是什麼呢?如果願望實現了卻還沒有離開,到時候再進行強硬的處置應該也不遲。」




「可以嗎?」雷歐那魯德望向幽靈,從視線看起來是比雷歐那魯德高的人物,不過在萊布拉內比雷歐那魯德高的男男女女多得是,不算什麼有意義的情報。「了解了,那我就說囉?」




史蒂芬咬緊牙關,無意識地捏緊了手臂,臉色發白,腦袋裡飛快地轉過著近期處理掉的叛徒名單,思考著預留的退路。HL真是什麼都有,沒想到居然連幽靈也存在,萬一幽靈的心願是揭穿他背地裡做的那些事情,那一切就結束了。




「等、等等……!」史蒂芬慌慌張張地開口。




「幽靈的心願呢~~」雷歐那魯德露出燦爛的笑容,看向還有些狀況外的克勞斯。「是希望看到克勞斯先生得到幸福喔!」




「欸?」




「唔?」




「嗯?」




「是幸福啊……」史蒂芬喃喃自語,放下擔憂的他覺得自己又活了過來,全身脫力地攤在了辦公椅上,他看著天花板上轉動的電風扇葉,腦袋完全放空。




「呃……」札普看著滿臉笑容的雷歐那魯德,再看了看還是狀況外的克勞斯,翹起了二郎腿,搔了搔銀色的髮絲。「我不是很懂啦,但從那個幽靈什麼的說的話聽起來,那傢伙難道是催婚的阿姨嗎?」




「唔!?結、結婚!?」克勞斯張大嘴巴,鋼筆從手上滾落,從來沒有想過婚姻關係的少爺在領悟意思的瞬間,發出彷彿殺氣一般的驚人氣勢,從腳趾到頭頂都像蘋果一樣脹紅了。













****













「早安,克勞斯,你喜歡怎樣的女性呢?」




史蒂芬露出愉快的笑容把兩疊資料夾放在克勞斯桌上,眼下帶著厚重的黑眼圈,嘴邊的鬍渣沒有刮乾淨,帶著某種精神恍惚狀態特有的亢奮情緒。克勞斯一臉古怪地看著自己的副官,他明明記得昨天沒有什麼重要到需要熬夜的大事。




「早安,史蒂芬,呃……女性?」克勞斯不安地問。




「昨天那個幽靈不是希望你早點結婚嗎?反正你也28歲了,之前你都在戰場上奔波,無緣享受粉紅色的青春吧?你不覺得是個好時機談個戀愛,謳歌一下人生嗎?」史蒂芬說,一左一右攤開了準備好的資料夾,無論哪個資料夾裡都是年輕女性的照片和身家資料,讓一大早的萊布拉辦公室頓時變成了相親現場。




「你該不會是為了準備這些所以熬夜的吧……?」克勞斯震驚地張大了嘴巴。




「是呀!」史蒂芬點了點頭,一臉地理所當然,好像為了挑選朋友的交往對象通宵整夜沒什麼好奇怪的,那副認真的樣子簡直像是幫自家的小孩挑選伴侶的老媽。「考慮到我們萊布拉的工作和你家的身分背景,所以我特地分成了兩部分。這疊呢,是身為異能者或牙狩,戰鬥能力不差,可以陪你在前線戰鬥的未婚女性;另外這一疊呢,則是純粹的平凡人,但是家世和財力都匹配得上你們萊茵赫茲家。至於能夠戰鬥又家世高貴的女性則只有這幾位,畢竟兩全其美是很困難的。」




「唔…嗯…」克勞斯皺起眉頭,困惑地接過了史蒂芬遞來的幾張資料,上面記載的女性都是牙狩裡知名的大小姐,身為貴族少爺的克勞斯老實說也對她們很熟悉,不過他實在不明白和她們談戀愛的必要性。




「怎麼樣?克勞斯喜歡善於戰鬥的女孩子嗎?或者千金大小姐呢?但考慮到將來可以幫忙管理萊布拉並且陪你在HL這邊應付敵人的話,果然是牙狩的女孩子吧?最好是有過秘書經驗的人呢,這樣才值得交付我的工作啊。」史蒂芬一邊說著,一邊挑出他覺得推薦的人選,心情輕鬆得幾乎要哼著歌了,撇除熬夜的問題,替自己找到後繼者和幫克勞斯找女朋友還是很開心的事情,是以他沒有注意到克勞斯的臉色突然變得難看。




「呃,史蒂芬,你有辭職的打算嗎?」克勞斯不安地說,抬眼望著史蒂芬的神情簡直像是害怕被主人拋棄的小狗狗。




「哦,呃,不是那樣的,你知道的,現在我可是全年無休喔,偶爾有人可以和我換班,讓我放鬆一下是好事情啊。」驚覺自己無意間透漏真心話,史蒂芬搔了搔臉,打了個哈哈,把話題繼續拉回克勞斯的戀愛與婚姻。「你想想,如果你能夠找到一個和你相愛,理解你的理念,並足以和你並肩作戰的妻子,一起生兒育女,組成圓滿的家庭,不是很不錯的事情嗎?身為你的朋友,我真心希望你能得到幸福。」




「幸福?」克勞斯複述,像是第一次聽見這個詞彙一樣。




「是啊,你難道想把人生浪費在異界的怪物或者腦袋有毛病的瘋子身上?這樣的話實在太可惜了。」史蒂芬說,拿起了一個東亞面孔的女性牙狩的資料,心不在焉地掃過記載的資料。




雖然不清楚少年不透露幽靈身分的原因,但聽起來像是克勞斯的忠實粉絲?史蒂芬思考。在萊布拉裡頭有很多人是因為克勞斯而加入的,畢竟只要稍微跟他相處一下,幾乎都會被他的個人魅力所感動,史蒂芬也不是不能理解,畢竟他也是其中之一。




要是我有一天真的不幸突然死去,肯定也想看到克勞斯得到幸福才能放心離開啊。史蒂芬心想,把手上條件較佳的女性資料再度給了克勞斯幾張。




最近一個死亡的成員是四天前,一個滿身肌肉腦袋單純的普通戰鬥成員奧古斯,他因為路過暗巷時不夠小心,被裡面埋伏的女魅魔抓走吸乾了,另一個時間接近的是一周前死去的男工程師烏瑪爾,那傢伙因為想要駭進萊布拉的資料庫,被私設部隊帶走後私下處理掉了。這兩個人怎麼看都不像是因為重視克勞斯而捨不得離開人間的人。




或者是一個月前不幸捲入魔物的騷動中死去的女線民嗎?史蒂芬想,那傢伙確實滿腦子粉紅泡泡,但她似乎是不幸被札普的外表迷惑的可憐女性,也不可能為了克勞斯的幸福而依依不捨。真是介意到底是哪一位成員啊。




「怎麼樣,克勞斯,有喜歡的人嗎?先從看得順眼的長相開始挑選也可以啊?」掩飾心中亂七八糟的想法,史蒂芬露出笑容,活像是婚姻仲介公司的職員。




克勞斯看著史蒂芬把一張一張的女性資料攤在他桌上,貼心地推薦他不同女性的優點,那模樣的確是一直以來為他盡心盡力、以克勞斯的事情為優先的副官,但不知為何克勞斯有些難過。




「說到成家……史蒂芬也還沒結婚吧?你比我年紀更長,有想要結婚或談戀愛的對象嗎?」捏著手上的資料,克勞斯其實心不在焉,沒怎麼認真看內容。




「我嗎!?」炸彈突然被丟到自己身上,讓史蒂芬有些措手不及。「我的話……呃,暫時還沒有想法!每天畢竟每天忙萊布拉的事情就忙不過來了……!」




「果然你的工作負擔太重了嗎?」克勞斯身上那不適合他的陰鬱氣息更重了,開始抱著翻騰的胃部,看起來是認真地思考了史蒂芬的工作和待遇。「抱歉,都怪我不夠可靠。」




「不不不,克勞斯,克-勞-斯-!好好聽著!這不關你的事情,是我自己管太多。」看著克勞斯胃痛的樣子,史蒂芬放下手中的資料,嘆了一口氣,他一邊思考一邊搔了搔捲翹的頭髮。「我這人比較容易想東想西,被家庭綁住的話,在戰鬥之類的事情上會比較猶豫,大概也不適合待在HL和萊布拉啦……就像K.K.常說的,我個性的確有某些缺陷,不是適合成家的人,也沒勇氣承諾給誰一輩子幸福。總而言之,我只要看到克勞斯你幸福就可以了。」




史蒂芬笑著說,帶著疲憊神色的他一如往常溫柔和善,但卻說著對他自己異常殘酷的話語,毫無自覺。本來能夠輕易安撫克勞斯心情的那個笑容,克勞斯突然覺得難以忍受。




「可是,史蒂芬……我也想……!」克勞斯激動地站了起來,話語出口時卻意識到了什麼而遮住了口部,和訝異他舉動的史蒂芬大眼瞪小眼。




「怎麼了?克勞斯。」史蒂芬好奇地微傾著頭,一隻手插在西裝褲的口袋中,怎麼看都是個西裝帥哥。外表英俊、身材高挑的他,個性溫柔,頭腦聰穎,即使是不通人情的克勞斯也知道他是個受人歡迎的男人,但這樣條件良好的史蒂芬卻自認無法和誰約定一生,只希望遠遠地眺望著別人的幸福。




克勞斯並不希望如此。




正像史蒂芬希望看到他幸福一樣,克勞斯也希望史蒂芬能獲得幸福。他想看到史蒂芬談場美好的戀愛,最終牽起一位令人敬愛的對象的手,和那人一起組成家庭;他也想過參加史蒂芬的婚禮,或者成為史蒂芬的孩子的教父,年老時他們兩家人可以聚在一起聊聊成年往事,他們會是一輩子的朋友。雖然史蒂芬平時很少將情感張揚地外露,但克勞斯很喜歡看到摯友因為打從心底的喜悅而笑得幸福洋溢的樣子。




但克勞斯知道的,這些想法要是說出口了,就是將自己的期望卑劣地強加於他人身上,所以他不能說。




「我……我大概有點不冷靜,我還是去溫室照料植物好了。抱歉,史蒂芬,這些女性的資料我晚點看。」克勞斯說,灰溜溜地逃離了辦公室,沒敢再正眼看史蒂芬一眼。




「……是我太逼他了嗎?」史蒂芬疑惑地撫著下顎,自言自語。




「呵呵呵,少爺不擅長表露感情。」吉爾伯特笑著說,持著一壺剛煮好的咖啡走來,為史蒂芬的馬克杯注滿。




「謝謝,吉爾伯特先生。」接過吉爾伯特遞來的咖啡,史蒂芬雙手捧著燙人的馬克杯,聞著蒸騰的醇厚香氣。「克勞斯老家那邊都沒對他的事情說些什麼嗎?」




「我們家是很放任的,只要克勞斯少爺自在地活著就可以了。再說少爺已經成年了,他人生的事情就該讓他自己決定。」老執事眨了眨眼。




「再怎麼說都28歲了,他還沒談過戀愛,不緊張嗎?」史蒂芬繞到自己的辦公桌前,打開了電腦,看向在架上挑選今天要沖泡的茶葉的吉爾伯特。「克勞斯他啊,雖然做的是守護世界的事情,但至少在私生活方面應該擁有普通人的幸福,不然實在太不公平了……不過這種事情不用我這外人多嘴,萊茵赫茲家是最清楚的。更何況在HL這邊出什麼事都不意外喔?現在組織營運已經上軌道了,不是應該到了安定下來的時候嗎?」




「不緊張啊,他現在過得開開心心,有著與理想相合的事業,到底有什麼應該緊張的事情呢?」吉爾伯特笑呵呵地明知故問,把威基伍德的古董茶具套組從櫃子中取出。「再說正是因為少爺在HL這邊,才讓人放心不是嗎?」




「什麼意思?」史蒂芬不解地問。




「身為家長,最擔心的事情並不是孩子能不能符合社會期望,而是孩子孑然一身,無人陪伴和照顧。但在HL這裡,少爺即使身在異界與人界的交會點,但卻並不孤獨,因為有人在他身邊啊。」吉爾伯特纏繞繃帶的臉孔朝向史蒂芬,蒼老的雙眼慈祥和藹地瞇起了。「只要有相識十幾年、與孩子出生入死的朋友陪伴,少爺的家人其實就很安心了,史塔菲斯先生。」




史蒂芬目光閃爍,在辦公椅上坐下,啜飲一口咖啡,將心虛的表情用電腦螢幕擋住。




「我個人的話……也想一直陪伴著他,但大概是不行的。」史蒂芬乾笑著說,移動滑鼠點開了未完成的公文,準備逃避到工作裡頭截斷危險的話題。「更何況朋友和伴侶畢竟不能同一而論嘛,先不論倫理和社會關係上的事情,基本的感情上就不一樣了。」




「愛情也不是那麼絕對的東西啊,史塔菲斯先生。」將茶葉罐打開,勺出大吉嶺茶葉放入花草紋樣的茶壺裡頭,吉爾伯特好整以暇地說。「比起只看過照片又素未謀面的人物,更讓少爺重視的是誰,深知少爺的異於常人之處的您,不會比我這個老頭子更迷糊才是。」













****













轉開水龍頭,清涼的水柱就從水管裡頭噴湧而出。克勞斯持著水管隨意揮動,水柱往大型植栽的位置滑出曲線,蜿蜒灑落葉面,發出下雨一般淅瀝瀝的聲音,HL薄弱的晨光穿透水幕,形成小小的彩虹。




克勞斯看著水柱發了一會呆,才開始拖著長長的水管走進翠綠的樹影之間。




照顧心愛的植物是克勞斯最喜歡的休閒之一,不過他今天有些心不在焉。




「……史蒂芬原來無意成家啊。」克勞斯喃喃自語,思及朋友對未來的決定,還是覺得難以解釋自己為何如此失落。




或許是因為我很希望史蒂芬……我的朋友,能得到幸福吧?克勞斯心想,但又覺得自己不該是頑固保守地認為幸福直接和家庭關聯的人。




事實上,身為牙狩這種高風險的職業的人,經常對家庭和愛情有一定程度的犧牲,決定孓然一身的人,又或者是選擇不固定的戀人關係的人所在多有,像K‧K‧那樣兼顧家庭與事業的人才是少數,是以對於史蒂芬不願成家的想法克勞斯是能夠理解的。身為朋友,應該尊重他的決定,陪伴在他身邊才是,而不是強迫對方照著自己所想的過活。




「他的人生並不是我的所有物。」克勞斯像是提醒自己一樣低語。或許長期的相處讓他模糊了雙方的界線,才會如此傲慢地思考。




畢竟他一直以來都不擅長精巧纖細的事物,這包含人與人之間不可言說的默契。對他來說,將一切破壞殆盡簡單得多,但墮落為狂暴的野獸正是他所恐懼的。




他身邊的人都很溫柔,即使被自己的利爪抓傷,也會朝自己面露微笑。克勞斯喜歡那些笑容,一個一個都是他耗盡生命也要守護的寶物。




在這些人之中,史蒂芬無疑是特別的存在。




並非因為他們是長年的友人,交情良好,而因為史蒂芬是對他最為嚴厲的人,儘管多數人都聲稱史蒂芬對他太過溫柔。




克勞斯是知道的,史蒂芬的笑容只有當他走在正確道路時才會展露,否則即使自己化為脫離人類道路的妖魔,也會親手制裁。所以只要史蒂芬能夠持續待在他的身旁,他便不再會對自己前行的步伐有一絲懷疑。




突然地,他想起了史蒂芬剛才的笑容。




那個笑容不知為何,比起他走向非人之道時史蒂芬的痛罵更讓他害怕,像是一張怪異的面具,戴在了不合適的臉上。儘管史蒂芬那雙漂亮眉眼彎著友善的弧度,但那銀灰眼瞳裡卻藏著熟悉的幽深黑暗,來自他一直以來恐懼著的彼岸,看不見任何喜悅或希望。




彷彿他們在談論的未來也會被那黑暗給吞噬殆盡一般。




「史蒂芬他……對自己的未來到底有什麼規劃呢……?」克勞斯在無人的溫室裡傻傻地發問,關上水龍頭的他,看著晶瑩剔透的水珠順著葉片串串滴落。他和史蒂芬一直以來都沒什麼過問對方的人生,他們相伴像是理所當然的事情,彷彿沒有什麼外力會使他們分開,而在HL的這三年天天都很忙碌而充實,使他們無暇促膝長談,然而仔細想想就知道了,他們的未來不可能維持一成不變的狀態。




他果然還是太天真了。




身旁的樹叢傳來沙沙的搖晃聲響,這打斷了他的思考,在無風的溫室裡當然不可能有微風吹過,而只可能是人類經過的聲音。除卻緊急的狀況,沒打招呼就逕自前來他的溫室的人不多,和吉爾伯特的謹慎不同,帶有幾分親暱,隨意地接近自己的人物,克勞斯只知道一個。




「史蒂芬,正巧我有話想問你……唔?」克勞斯轉過身去,卻奇怪地發現發出聲響的位置空無一人,不過他仔細想想就得知來者的身分。「抱歉,我認錯人了。您是……那位幽靈對嗎?不知道您是先生或女士,請允許我只稱呼您為幽靈。我有一些話想對您說,能否陪我聊聊呢?」




不知為何,雖然不能聽見對方的聲音,也看不到對方的身影,但他能夠了解對方對自己沒有惡意。




眼前的空氣彷彿散發暖意般變得柔和,他猜想那或許是同意的意思。




「隨我來吧。」將水管捲起掛好的克勞斯說,露出溫柔的笑容。




溫室的一角擺著幾張公園椅,供偶爾進來參觀此地的訪客休息,不過克勞斯帶著幽靈繞過了那些長椅,來到了花圃環繞的庭園深處,那裏擺著一張樸素的高腳木桌和兩張單人椅,是平時克勞斯和史蒂芬小憩一會的地方。




高腳桌旁已經有人先到了,擅長判斷少爺的行動和想法的吉爾伯特正在其擺放茶具,或許是估算到澆水完畢的時間吧。




「吉爾伯特,我希望和幽靈聊聊,麻煩你了。」克勞斯輕聲交代。




「我了解了。」吉爾伯特點頭。




吉爾伯特嫻熟地提著茶壺往瓷杯中注入琥珀色的紅茶,芬芳的香氣從杯中蒸騰而出,雖然不清楚幽靈是否真能喝到茶水,這方面似乎根據各地習俗有不同說法,出於禮貌,吉爾伯特仍然為幽靈準備了一杯。倒完紅茶之後,吉爾伯特就在茶壺上罩上茶罩,退到一旁。




克勞斯拉開椅子坐了下來,看著對面的椅子在無人觸碰的情況下移動些許,猜想應該是幽靈也坐了下來。屬於幽靈的茶杯浮了起來,沒等主人招呼就喝了起來,看起來應該是相當隨性的人,茶杯過了一陣子又回到桌上,不曉得幽靈是否喝到了茶水。




觀察對方的舉動,克勞斯懷著敬意默默喝了一口紅茶。追隨他來到此地的萊布拉的成員,在三年來因公殉職者眾多,以沒有能力的普通成員居多,但如果沒有他們分散在人群中間蒐集資料,萊布拉也不能這麼快應對各種危機。




「身為組織的領導者,我要對您道歉。您在我們未能及時給予救援的情況下失去性命,是我的失職,萬分抱歉。」兩手放在膝上,克勞斯鄭重地低下頭,像是一直以來對死者家屬所做的。這裡是HL,異界與人界交界之處,異常凶險,即使拚盡全力仍會莫名其妙失去性命,因此做任何保證都只是虛偽。




面對克勞斯的道歉,對方那股溫和的感覺仍然沒有變化,不如說氣氛還變得更加柔和了,彷彿在寬慰克勞斯似地。




「謝謝您的寬大。另外有件想對您的說的事情就是……唔,也許您不會開心,但我希望您能夠早日放下俗世的事情。」克勞斯說,捧著茶杯,帶著緊張的表情。「非常謝謝您關心我的未來,但請放心,我現在已經足夠幸福了,希望你能早日前往……唔,天國?抱歉,我不清楚你的宗教。」




害怕惹對方生氣的克勞斯不安地觀察著對方的反應,不過幽靈對此沒有激烈的反感,仍是維持著溫和的感覺,或許是因為本來就是對克勞斯不錯的人。但是眼前的座位上那股無形的壓力仍在,幽靈也沒有因為克勞斯的話語就輕易離去,彷彿在靜靜地注視著、守護著克勞斯一般,這種感覺有點熟悉。




理解到對方顯然還不死心,克勞斯捏著下顎,思考著該如何繼續勸說。




「希望您能理解,我目前並未有心儀的女性,也還不想擁有家庭,若因為您的因素而勉強與某位女士結婚,對那位女士也是失禮的行為。」說著說著,像是想到什麼值得開心的事情一樣,克勞斯露出微笑。「對我來說,和志同道合的同伴度過每一天,守護世界於危難之中,已經是相當理想的生活了,更何況史蒂芬也陪在我的身邊,所以不用擔心我。」




能夠移動物體的幽靈仍然沒有像是塞甜甜圈之類的粗暴舉動,但克勞斯能夠敏銳地感覺對方不快的情緒,因為氣氛莫名變得沉鬱凝重。




「嗯……您還是希望我找個女朋友嗎?」克勞斯試探性質地詢問。




氣氛一下子就變得輕鬆起來,令人能輕易理解幽靈的意向。




「您的家庭觀念很古板呢?」克勞斯笑了起來,雖然不懂對方的身分和性格,但是成為靈魂的狀態意外地好懂。「但是我認為愛上誰和被誰愛上,都是難逢的幸運,不可強求……」




克勞斯端起茶杯,看著茶水裡自己的倒影,露出笑容。




「是幸運呢。經歷大崩落的HL十足危險,我從沒想過能建立萊布拉這樣的組織,並且擁有如此多的戰友,能和你們共同戰鬥,確實是我的幸運,謝謝你們。」克勞斯瞇起眼睛,看向前方,萊布拉的首領雖然剽悍強大,但是其實和善又單純,這是成員們都知道的事情。「你們就像是我的家人一樣,或許這就是我不曾想過組建家庭的原因吧?」




正是因為克勞斯遠離常人,所以一方面很明白自己的容身之處,另一方面對於歸屬的概念也與常人相異,雖然他本人可能沒有自覺。




「總之,放心吧。我在萊布拉待得很愉快,在這裡的時光正是我希望的生活和幸福。而只要有我和史蒂芬在,我們就會繼續守護HL,不會輕易讓萊布拉解散。」克勞斯一敲自己的胸膛,信心滿滿,對他來說這是像太陽東昇西落一樣必然的事情,不可能有什麼變動。




但和克勞斯所預測的相反,幽靈並沒有因此而安心離去。




空無一人的椅子掀倒,眼前的空氣晃動,克勞斯睜大了眼睛,吞了一口口水。在那瞬間,他的確感覺到了像是生者一樣蘊藏強烈情感的目光,但他並未因此而感到恐懼。




「您是……誰呢?」克勞斯皺起眉頭,回望著那個目光,一臉困惑。




那目光帶著沉靜的哀傷,卻又溫柔得令人依戀,儘管對方明顯不贊同克勞斯的說法,但卻沒有意欲危害克勞斯的惡意,只有無可奈何的憂愁。




有誰一直以來用這樣的目光默默地守護著自己,迎接著自己,日日夜夜。




克勞斯從未忘記過什麼事情,所以他很確定。




「我應該……很熟悉你……」克勞斯像是自言自語一樣輕聲說著,不由自主地站了起來,朝著幽靈伸出了手,嘗試拭去他無法看見的悲哀。




但是他做不到,懸空顫抖的手指只碰到一片虛無,再再提醒了他的無能為力。




像是許多他做不到的事情一般。




他救不回為他犧牲的同伴,他不懂人們複雜目光的意涵,他認不出眼前即使人鬼兩隔,仍然希望自己能夠得到幸福的幽靈。




克勞斯很清楚,戰鬥能力強大絕對不是無所不能的意思,和意志的堅定與否也沒有關係。




「抱歉。」克勞斯悄聲說,無法照著對方所期待的行動的他,放下了多此一舉的手臂。




空氣中莫名的沉重氣氛逐漸散去了,那令他感到親切的目光也消失無形。雖然不清楚原因,但是克勞斯理解那位幽靈應該暫時離開了,不過既然沒有放下心願,大概還是遊蕩在現世吧?




萬不得已的話,也許真的請靈媒之類的人來正式溝通比較好嗎?否則意見難有交集的時候。克勞斯心想,他也不希望自己的事情使那位幽靈永遠無法得到安寧。







喀、喀、喀。







熟悉的皮鞋聲音從遠至近傳來,讓克勞斯回過神來。他轉頭看去,看見史蒂芬踩著石板地面走來,抱著平板的副官熟練地低頭躲過食人花的啃咬。儘管克勞斯種了許多來自異界的危險植物,他從未對此抱怨,反而相當尊重克勞斯的興趣,小心翼翼地避免傷害到它們。




「和幽靈的約會結束了嗎?」史蒂芬笑著說,依照克勞斯教他的方法搔著食人花的花萼,舉動像是疼愛小狗一般,令食人花放棄了吃飯的行為。他轉過頭來看著克勞斯,彎著的眉眼非常溫柔。「我有一些話要跟你說。」




「嗯,幽靈似乎暫時離開了。你要對我說什麼呢?」看著被評為冷血男的史蒂芬的柔情一面,克勞斯忍不住展露微笑。




「哦?那真是太好了,因為我接下來要談的就是幽靈身分的問題。」史蒂芬走到克勞斯身旁,吉爾伯特幫忙將幽靈掀倒在地的椅子扶正,但史蒂芬笑著搖頭婉拒了老執事的好意。




「已經確認了是哪位成員了嗎?」克勞斯緊張地說。




「沒確認,應該說,其實根本不需要確認。」史蒂芬嘆氣,覺得昨晚熬夜調查的自己實在是浪費時間。「剛才我抓著少年詢問一番,他才終於透露了一些訊息,那位幽靈是從未來來的,所以或許是為了不影響因果定律之類的事情而隱瞞身分吧?」




「未來……?」克勞斯睜大了雙眼。




「沒錯,有一種說法是,靈魂超脫於時空的框架之外,所以可以任意前往過去與未來,那位幽靈的出現或許印證了這種說法,不過HL什麼都可能發生的。既然是未來才死亡的成員,那麼怎麼搜查都是沒有意義的,而對方或許也不希望我們破壞他死亡的命運。」史蒂芬聳聳肩。儘管他也有點在意對方的死亡原因,但很可惜地雷歐是個口風很緊的老實人,不過從對方沒來找他麻煩的情況推斷,應該是與他無關。「不過那個幽靈搞不好現在還沒進來我們萊布拉呢?」




「不,我認為並非如此,這位成員應該早已加入我們。」克勞斯立刻反駁,不善言詞的他望向史蒂芬困惑的雙眼,試圖傳達什麼難以解釋的異狀。「史蒂芬,他給我一種……很熟悉的……」




啪嘰。




爆裂聲響起,溫室的日光燈管不知為何碎裂一只,玻璃掉落一地的響亮聲音讓克勞斯和史蒂芬都嚇了一跳,溫室內所有的吊燈突然都搖晃起來。




「這是……騷靈現象吧?或許幽靈認為我們將危害他也說不定。」克勞斯不安地說。




「喂,你這傢伙就那麼不想被知道真實身分嗎?我們不查就是了嘛。」史蒂芬苦笑著看向頭頂搖晃的燈光,卻透過頭頂的玻璃窗發現天色不太對勁。不知何時,天空像是要下雨似地變得晦暗無比。




不對,那並不是下雨的前兆--




史蒂芬看見克勞斯的瞳孔縮小,仰頭盯著他背後無比巨大的什麼東西。




他轉身回頭。













「史蒂芬!!!!」













溫室的天頂遭到破壞,玻璃大片砸落地面,鋼架扭曲,在驟降的氣溫之中,冰塊和玻璃相擊的聲音響亮而刺耳,血液不停滴落的聲音格外清晰。




「你還、好吧……?」史蒂芬嘔出血來,在冰點以下的空氣中艱難地呼吸著,吐著寒霧。




蔓延的寒冰在溫室內形成數尺高的牆體,將像是昆蟲般的巨型節肢凍結其中。史蒂芬背倚著自己製造出來的冰盾,看著眼前跪在地上抱著老執事的克勞斯,發現對方沒有受多少傷時,鬆了一口氣。




體型龐大的敵人只是揮舞肢體就能殺害螻蟻般的人類,碰上那大小相當於車輛的節肢,能夠撿回一命已經很不錯了。首當其衝並昏迷的吉爾伯特被克勞斯第一時間保護下來,同時克勞斯以血十字架遏止節肢的行動,在那瞬間,史蒂芬將敵人的肢體也冰凍下來,但同樣受到幾乎撞飛身體的衝擊,身受重傷。




史蒂芬的胸口全是吐出的鮮血,深藍的襯衫染成了烏黑,光是維持意識都很困難,他知道他已經不能再戰鬥了。即使如此,他很確定這個事件將會圓滿落幕。




「你沒事、真是太、好了……」史蒂芬笑著說。




克勞斯愣愣地看著對方。總是將自己當成弟弟似地照顧著的友人,他彎起的眉眼間藏著的溫柔一如既往,那是從小到大陪伴著克勞斯度過無數幽深黑夜的笑容。




彷彿是在不經意間立下的誓言。克勞斯知道,無論他們經歷了什麼,共度多少的歲月,到了什麼樣的終點,史蒂芬一定都會那樣靜靜朝著自己笑著,守護著自己,永不改變。




--啊啊,他為什麼沒有發現呢?




「上吧,克勞斯……摧毀、那傢伙……!」史蒂芬虛弱地輕聲說道,闔上雙眼,雙膝一軟,倒臥地面。失去意志控制的冰牆崩毀粉碎,像是掀落的布幕般現出藏在牆體之後的怪物,長著無數複眼的巨大蜈蚣緩緩收回牠的足部,扭動著覆蓋堅硬外殼的身軀,朝著阻止牠的克勞斯等人發出尖銳的鳴叫。




「布列格里德流血鬥術--」




挺身立於深愛的人們之前,克勞斯朝著怪物走去,平舉戴著拳套的左手,血液從採血孔中汩汩湧出,包圍著他流動,發出陰森的紅光。




一步一步,每當他踏下堅定的步伐,他的想法就更加清晰,在心中嘈雜的疑問和無處可去的憤怒逐漸歸於平靜。




克勞斯或許疏於人情世故,但並不愚蠢。




他從來不曾放任自己望著絕無僅有的希望嘆息,掙扎著也要將鮮血淋漓的一腳踏入光明之中。




不過在傳達不得不說的話語之前,首先得完成重要的人們託付的心願才行。他想。




「--111式 十字型殲滅槍。」




血液精巧地編織成造型妖異的鮮紅十字架,那是足以毀滅一切的上帝之槌。




站在摩天高樓損毀的牆邊,克勞斯朝著呼嘯狂風的虛空一躍而起。













****













史蒂芬甦醒時,室內一片黑暗,讓他有一瞬間以為自己還身在夢境之中。




沾著冷汗的衣服濕黏不適,他大口地喘著氣,過度呼吸使他身上的傷口陣陣疼痛,像是跑完長距離賽跑一樣疲倦不堪。




那是個關於墜落深淵的惡夢。




夢中,史蒂芬坐在萊布拉纖細的陽台欄杆上,晃著淌血的腳,搖搖欲墜。他俯視著燈火盡滅的異界都市,覺得那像是生吞人類的無底深淵。




在他的背後,萊布拉辦公室的吊燈一盞一盞亮起,像是指引路途的燈塔,讓他得以在幽暗的夜晚中找回自己的身形。那光芒如陽光般溫暖,給了他些許慰藉,但也就僅止於此。他並沒有讓自己離開彷彿將要自殺的危險處境,也沒打算回到安全的屋內,因為他知道他並不屬於那裏。




腳步聲突兀地響起。




有誰輕輕地轉開門鎖,打開了陽台的玻璃門,步步接近。




那步伐沉著穩重而不容轉圜,頑固得令惡徒膽寒,但他卻對那毫無慈悲的殘酷眷戀不已。




來者既是末法時代的英雄,也是鐵面無私的天罰執行者。




史蒂芬很清楚自己和對方想法是如何地背道而馳,也知道他們之間存在即使溝通也無法解決的鴻溝,唯一的選擇就是吐露一切並接受審判。儘管如此,在最後的最後,軟弱的他仍然不願面對克勞斯看著罪犯的眼神。




他站了起來,面對克勞斯所未能得知的黑暗,像是以往守護對方的日日夜夜一樣,義無反顧地向前,邁開了決絕的步伐。




隨後像是折翼的鳥兒般,墜落深淵。




那究竟是挺身而出,或者純粹是逃避現實呢?他自己也說不清楚。




在失控晃動的視野之中,他看見了攀著欄杆邊緣,朝他伸出雙手呼喊著什麼的摯友,和從人類的希望身上蔓延散開的明亮燈火。




像是灑落魔法的金粉一般,黑暗的城市亮了起來。




而點燃火焰的他像是燃盡的柴薪,四分五裂,骨骼劈啪作響,從他胸口噴湧而出的炙紅花瓣順著熱流飄舞空中,獻上的不是他理想中的悔罪自白。




--啊啊,原諒我。史蒂芬想,闔上雙眼,在空洞的心裡嘲笑著自己的愚蠢。




原諒卑劣的我貪求你仍能在墳前喚我一聲「朋友」。













「……史蒂芬?」克勞斯低沉磁性的嗓音響起。













「嚇!?」史蒂芬倒抽一口氣,思緒像被利劍割裂般斷開,消毒水的味道適時地傳入他的鼻尖。他後知後覺地發現柔軟的床墊正托著他的身體,但他卻像是仍處在那個夢中一樣,全身充斥著輕飄飄的失重感,不能肯定自己安穩地躺在某個地方。




「克、克勞斯?」史蒂芬的聲音發顫,他動了動僵硬的手指,覺得自己也許是幻聽了。畢竟克勞斯不該跟著自己墜落幽深的淵藪,不該和自己同樣身在沒有盡頭的黑夜裡,不該像是迎接他這樣的人歸來似地,柔聲呼喚。 




但即使他多麼地想否認,克勞斯確實在這裡。




適應黑暗的雙眼看見了守護在他身旁的龐然巨物,那身影像是守著巢穴的野生棕熊一樣,只是靜靜待著都充滿著威脅性和壓迫感,隨時準備咬殺那些與他為敵的罪人。




微弱的光線下,獠牙發出森然的寒芒,史蒂芬不由自主地撫上自己的喉頭。




瘋狂跳動的心跳逐漸趨緩,他總算是平靜了下來。




「感覺如何?需要喝點水嗎?」沒有察覺史蒂芬的異狀,克勞斯只是單純地關心著對方。克勞斯掀開毛毯坐起身來,醫院的廉價躺椅在他的舉動下發出粗嘎的摩擦聲。病床上頭的夜燈點亮了,蒼白的光芒照亮了一臉茫然的史蒂芬,令克勞斯不由得改口了。「或者還是繼續睡吧?現在還是深夜。」




「……你看起來像個貼心的家屬,或者專業的看護,克勞斯。不過請萊茵赫茲家族少爺看護的價碼,我可付不起。」看著克勞斯擔憂的表情,史蒂芬開個玩笑緩和氣氛,乾渴的嗓子發啞。他撐起身體,右手手背傳來一陣微弱的刺痛,史蒂芬這才後知後覺地發現點滴令人髮指地連在他的慣用手上。「我想喝點水……還有下次記得提醒醫生別把針頭插在右手,不然很難工作,雖然也不是不行再打一次針就是了。」




「史蒂芬,你先以養傷為重,工作上的事情不用擔心。」克勞斯轉開保溫瓶倒了杯水給他,聽見史蒂芬還是滿腦子工作時,忍不住皺起眉頭。




「這是放下工作陪著病患的人該說的話嗎?」史蒂芬接過水杯,喝下清涼甘甜的水,斜睨了一眼克勞斯。雖然以兩人深厚的交情,在對方受重傷時探望是理所當然的舉動,但從不會特意為了對方在醫院留夜,這是出於信賴和尊重建立的默契,更何況身為萊布拉的核心,有更重要的事情值得他們處理。「既然我已經清醒了,也不是沒有戰鬥能力的人,你就回家好好休息吧。在我昏迷的期間你應該也是忙得不得了,更何況睡在椅子上也不舒服不是嗎?」




或者我這次真的傷勢嚴重到克勞斯不得不在旁邊看著才能安心?史蒂芬暗想,但除了呼吸時胸腹部有點疼痛之外,四肢也沒有殘損,就算要立刻下床移動應該也沒有問題,這樣程度的傷對他們這行來說不過就是家常便飯而已。




「放心,工作方面我都處理完了,而且你其實只睡了一天。」克勞斯微笑,握拳輕敲一下自己的胸口。「至於疲憊的事情不用擔心,我有鍛鍊。」




「……太有能力的上司可是會被無能的下屬討厭的喔。」對克勞斯那毫無缺點的回答,史蒂芬嘆了一口氣,苦笑著開了一個玩笑。因為明白對方時有一頭熱的任性,他沒打算深究對方留夜的原因。




「你在我所知的人裏頭,已經是相當聰明能幹的人了,史蒂芬。」克勞斯不解地說。他遲疑了一下,將手掌輕輕放在對方肩頭,那觸感比想像中來得骨感。「你並非沒把份內的工作做好,而是因為負傷才會將工作交給我處理,身為同樣為理想奮鬥的夥伴,互相幫忙是自然的,不必為此感到沮喪。」




「要是有兩個我,一個專職戰鬥,另一個專門處理文書工作,我也就不用為了難以兼顧而煩惱了。」史蒂芬輕笑,垂下眼眸望向手裡的杯子,長長的睫毛在他臉上投下陰影。「要是能有個值得信賴的人分擔我的工作的話,我也更能沒有顧忌地戰鬥了。」




「關於這件事情……我們或許可以徵個專職祕書?」克勞斯撫著下顎思考了一下,提出了建議。「這樣你也不會太過勞累了。」




史蒂芬失笑,看向他的莫逆之交,對方那少了眼鏡阻隔的雙眼帶著毫無保留的溫柔體貼,沒有設下任何心防。像是野生動物一樣單純直率的克勞斯,即使擁有封印吸血怪物的強大力量仍然讓人擔心不已。




畢竟他現在仍然被信賴的朋友的人欺騙著而不自知。




「是我不好,應該把話說得更加直接一點,我想說的是其他事情。」史蒂芬說,握緊了克勞斯為他盛裝的水杯,垂下眉毛,對克勞斯露出了有些複雜的笑容。「克勞斯,我啊,突然理解了那個幽靈的想法。」




「這樣啊。」克勞斯說,少見地沒有對他沒有來由的話語起了疑問,這讓史蒂芬有了勇氣繼續說完他的想法。




「在溫室的戰鬥裡失去意識時我想著,要是就這樣死了,沒能在你的婚禮上當Best Men,看到你穿著禮服走上紅毯,還真是不甘心啊~~之類的。」沒膽看向克勞斯的表情,史蒂芬將手裡的水一飲而盡,接著說道。「當然啦,我也不是要你為了工作方便或者滿足我的想法而交女朋友,那樣對淑女太失禮了。不過啊,你換個方向想想,能夠有個人在心靈上支持自己是件很好的事情對吧?雖然你看起來一臉清心寡慾,對不認識的女孩也沒什麼興趣,但凡事不試試是不會知道的,感情的事情更是如此。」




「試試看、是嗎?」克勞斯輕聲說,似乎有些被說服的跡象,這鼓舞了史蒂芬。




「沒錯,和喜歡的對象交往,互相磨合,直到認為某個人值得和自己一輩子走下去,是尋找終生伴侶的基本。」說完,史蒂芬自顧自地笑了起來。他覺得自己嘴裡說的連戀愛談心都算不上,只是一般人都能理解的道理,某方面來說根本是毫無作用的廢話。不過克勞斯就是連這樣基本的規則都無法掌握的人,所以自己才會始終無法放心讓他獨自一人徬徨於世。「你啊,一直以來都不太懂得和人相處,又太輕信他人了,要是沒有誰陪著你可不行啊。」




世界是如此廣大,即使是克勞斯這樣異質的存在,也一定能找到某個願意愛著他、理解他的理想,並為他獻出一切的人。那個人會更加適合他,對他坦誠相待,並有著使他一生幸福的勇氣。如此一來,無論未來遭遇何種困境,面對何等的背叛和別離,克勞斯都能在那人的扶持下重新再起。




而他,則可以放心地在適合的時候悄悄退場。




身為刀刃,他有屬於他的使命。




「……原來如此,我了解你的考量了。那麼,史蒂芬,我也有不得不跟你說的事情。」克勞斯說,取過史蒂芬空了的杯子幫他倒滿了水,那和執事學習的動作不似養尊處優的少爺,俐落而優雅。「我其實從未設想過你死亡的情況。」




「這裡可是HL,不早點打算不行啊。」史蒂芬平靜地微笑,像是他們在談的是件極其普通的事情,而他也不過是一如往常地教導不知世事的小少爺世間常理。




克勞斯抬眸,那像是肉食猛獸的目光射向史蒂芬,熠熠生輝,彷彿他即將進行一場艱難的戰鬥般,全身纏繞著凶暴的威壓,而他堅定不移的眸子裡有著贏得勝利的果決。




史蒂芬倒抽一口氣,身體向後挪了一些,在克勞斯朝他伸出手掌時,閉上雙眼,起了最壞的想像。




但克勞斯最終沒有做出粗暴的舉動,只是取過史蒂芬僵硬的手臂,動作輕柔地將水杯放在對方手裡。




「你說的沒錯,所以這恐怕是我的一廂情願和任性。」克勞斯一臉嚴肅,像是曉諭什麼不曾變更的真理般,緩慢而清晰地說。「我絕不願見到你死去,並且希望你留在我的身邊,對我來說,沒有任何人可以取代你。」




史蒂芬的手指一顫,克勞斯放在他手裡的東西太重了,他承受不起。




「……克勞斯,我知道你非常重視我,但你總是經常搞錯話語的份量。知道嗎?這句話不該對朋友說,而該對你未來的妻子說。」史蒂芬露出虛假的笑容,嘗試將一切化為一場誤會。對方也許只是一如往常地不懂人與人的界線,也許理解了自己和他人不同的需求,無論如何,他並沒有想要理解的意思。




「正如你所說的,不試試看是不會有開始的。」克勞斯說,沒有任何動搖。從來不懂得後退為何物的他,今天還是一樣朝著自己的期望邁開腳步。




「試、試試看……!?」含了一口水的史蒂芬差點噎著了,他沒想到會從克勞斯口裡聽見這種話,臉色一陣青一陣白。「你這是在拿我剛才的話開玩笑嗎?」




「不,我很認真。」克勞斯直截了當地說,並沒有掉入對方的陷阱中。他的胃部因為緊張而發疼,更甚於與異界的妖魔對弈之時,儘管他有著在幾乎全盤皆輸的棋局中掙扎到最後的自信,但不知道該怎麼將期望離席的人留下。「即使是我,也不會連希望和誰共度一生都不清楚,史蒂芬。」




史蒂芬嘴巴開闔,沒能說出什麼謊言,因為他明白任何的話術對目前的克勞斯都不起作用了。萊布拉的領導者像是以往交付給他各種難以達成的要求之時一般,剛毅線條的臉上帶著傲慢的信任,這點他從來就無法理解。明明他不是一個能擔起沉重責任的男人,腹黑、冷血、表裡不一,但對方從來不顧世界或人命是否會因為他一念之間的軟弱而消滅,只是蠻橫地下著超出他能力的指示。




身為有著自知之明的凡人,史蒂芬無數次地想逃離對方的期待,但都沒能狠下心來把對方拋棄於怪物的口中。




儘管他早已背叛對方的理念,走向與對方相反的路途。




啊啊,真是太狡猾了。




「我希望你能努力活著,絕對不要輕易放棄自己的生命。」克勞斯說,伸出雙手擁抱了他,像是友人一般自然,但那力道卻超出了朋友的界限,讓人喘不過氣。這位面對人智難以理解的怪物都不曾膽怯的強大男人,聲音裡卻帶著顯而易見的顫抖,彷彿是害怕失去至愛的凡人一般脆弱不堪,所以史蒂芬不能推開,也無法推開他。




我還真是被吃定了,史蒂芬想。身在克勞斯懷抱中的他像是事不關己般冷靜,手裡的水杯因為對方的舉動而傾倒,在單薄的被單上不講道理地暈開痕跡,儘管如此,他仍然沒有責備對方的意思,只是逕自轉身將沒剩多少水的杯子放回矮桌上,不把對方的擁抱當一回事。不過克勞斯也沒有因為史蒂芬的舉動而鬆開雙手,依然不依不撓地掛在他的身上。




史蒂芬長長地嘆了口氣,手掌試探著觸碰那寬闊的肩膀,順著背脊撫過對方結實的背肌,感覺有點像是給鬧脾氣的大型狗順毛。




「克勞斯,生死的無常不是任性能改變的。」史蒂芬說,手指停下了動作,靜靜地擁抱著克勞斯,安撫小動物般親吻對方的後頸。「即使我願意和你相伴一生,也難以向你保證“永遠”。」




「不,能改變的……一切還來得及。」克勞斯喃喃自語,加大了手上擁抱的力道,讓史蒂芬有些發疼。




「什麼?」史蒂芬一臉困惑。




「我知道幽靈的身份了,史蒂芬。」在史蒂芬錯愕的目光中,克勞斯凌厲的目光轉向了敞開的窗台,那裏空無一物,流瀉著冰冷幽暗的夜色,只看得見遠方的燈火明滅如星點。「你在那邊吧?好好聽著,我這次會得到幸福的,所以請你放下心來,好好離開吧。」




史蒂芬繃緊了身體。身為公私分明的人,想到有第三者在場看著他們的舉動,即使對方已經是個死人了,也讓他感到相當不自在。雖然不知道自家的成員怎麼看待兩個上司的,但身為希望克勞斯得到平凡幸福的人,對這個結果一定不會是笑著鼓掌吧?萬一變成作祟事件就不好了。想到這裡,史蒂芬嘗試推開克勞斯,不過手臂卻被滴落的溫熱水珠打溼了。




「克勞斯?」史蒂芬訝異地輕喚,瞬間把自己的窘迫拋在腦後。他的手掌輕輕地按上克勞斯的臉龐,拭去對方不知為何流下的眼淚。「怎麼了?」




克勞斯捉住了史蒂芬的手掌,小心翼翼地收在掌心之中,像是要感受對方手指的每個細節般小心翼翼,卻又顯得從容不迫而彬彬有禮,正符合他的出身,但抿緊的嘴唇卻洩漏了他始終不懂妥協的任性。有趣的反差感令史蒂芬笑了出聲,藏著千言萬語的灰眸望向克勞斯,順從而沒有任何抗拒。




克勞斯總算是理解了,這位可以為了自己而粉身碎骨的高傲男人,早在許久以前就毫無保留地獻出包括性命的一切了,只是自己保護於對方的溫柔之中,從未發現而已。




這次換他來守護了。




克勞斯低下頭,在對方的手背上鄭重地烙下一吻,彷彿他們身在莊嚴的聖堂裡,交換著不變的誓約。




「在此發誓,我會得到幸福的,也會讓你幸福的,史蒂芬。」克勞斯一字一句地說。




窗簾無風自動,有誰嘆息,有誰笑了。模糊的人影如水泡般破裂,帶著存在和可能性一同消失,史蒂芬在那瞬間看到了和自己相似的眼神。




如夢似幻。


























































我是個愚蠢的人,盡是做些讓自己後悔的事情。




明明自詡為他的摯友,卻是對他最為殘忍的人。




看到他為了罪孽深重的愚者而落下淚水時,我是這樣想的:如果他在這世上有了其他寄託,就不會為了誰的死亡而患得患失了吧?但我果然啊,還是沒能理解他的想法。




對不起,親愛的克勞斯。如果還有機會的話,我絕不會選擇讓你不幸的結局,不過說什麼都來不及了呢。




呵呵,你是想安慰我嗎?放心,托你們的福,我已經沒有遺憾了。




是的,沒錯,時候到了,而這次就是真正的分別了。




晚安,克勞斯。




願你一生幸福。

留言

熱門文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