宗教畫(PSYCHO-PASS PARO)
「這都是什麼啊……」
丹尼爾喃喃自語,發出了聲音的他總算因為喉頭的鼓動而回到了現實。他已經很久沒有因為現場的情況而失了神智了。
像是要防止被眼前的慘劇奪走魂魄一般,丹尼爾忍不住別開了目光。
「外面沒發現什麼線索,我們進來囉?」
廢棄教堂腐朽的木門外傳來裝模作樣的敲門聲,以及史蒂芬輕鬆的聲音,丹尼爾連忙大吼。
「該死,別讓萊茵赫茲那傢伙進門!」
「怎麼?不就是“藝術家”嗎?克勞斯他又不是沒見過歷年檔案……」
跨越封鎖線,推開門扉,史蒂芬毫不介意地說。他們接到通報,這次事件是逍遙法外的連續獵奇殺人犯“藝術家”犯下的案件,以塑化人體“作畫”的他,過去所犯下的所有案件都被詳細地歸檔於刑事課的電腦裡。雖然克勞斯的確只是個監視官新人,但他可是把那些檔案全都閱覽完畢並以驚人的記憶力記下,PSYCHO-PASS值也沒有絲毫變更,數值仍是完美無缺的0。是以史蒂芬認為儘管他缺乏經驗,仍是對血腥恐怖的現場有一定的忍受力。
但史蒂芬的話語隨著看見門內的景象停止了。
──那是一幅宗教畫。
晨光流瀉,穿透以聖母抱子為主題的馬賽克玻璃窗,灑落莊嚴的絢麗色彩。
光芒聚集的中央,高大的男人打橫擁抱著脆弱的少女。上身赤裸的男人全身浴血,但在七彩光芒的籠罩之下,那些鮮血不令人覺得污穢,反而像是荊棘王冠一般,屬於某種象徵神聖的綴飾。
男人懷中的金髮少女閉上雙眼,彷彿是安睡著般,表情柔和,身上裹著的白色紗裙沒有被血汙沾染分毫,白皙的指尖垂墜於地,像是異教的女神。
數個男人倒臥在地,環繞著他們倆,像是被未知的力量摧毀一般,手腳往奇怪的地方扭曲彎折,但卻又無法立刻得到死亡的垂憐,瞠著雙眼,一臉痛苦,彷彿在地獄裡永世受到煎熬的罪人。
自支配秩序的Sibyl System建立以來,徒手格鬥就是與罪犯、PSYCHO-PASS值下降之類相關的危險活動,但這個男人在惡戰後柔情懷抱少女身姿,卻無疑是宗教繪畫般,昭示著某種人類天生具備的永垂不朽的美德。
男人蓄著造型獨特的紅髮,戴著扭曲的鏡框,嘴邊有著標誌性的尖銳下牙,流著血淚的嚴肅臉龐帶著些許悲憫的神色,彷彿替世人承擔罪孽的聖子。
史蒂芬覺得雙腿發軟,全身不由自主地打顫。克勞斯令他傾心、魂牽夢縈的英勇一幕,被犯人以扭曲邪惡的形式保留下來,而他竟有一瞬間覺得欣賞。
「克勞斯……別看……」胃部翻騰,噁心感無止盡地湧出,史蒂芬遮住嘴唇,發出虛弱的悲鳴,但一切為時已晚。
跟在他後頭的克勞斯無疑在他打開門的同時看到了淒慘的命案現場──犧牲了九條人命,以克勞斯一星期前的踰矩行動為“母題”的“畫作”,既是滿懷信仰之心對克勞斯獻上的祭品,也是意圖邀請克勞斯墮落地獄的門票。
橫七豎八倒在地上的“惡黨”們,其實是被犯人無辜殺害後,模仿當時被克勞斯傷害的情況破壞屍體的普通人。位於中央的“克勞斯”則是一個擁有健壯身材的男性死者,刻意裝扮成克勞斯的模樣,並且按照克勞斯當時的姿勢,以纖細的鐵絲固定著。至於畫作中央的女性犧牲者,則是一星期前的脅持事件的受害者、克勞斯從罪犯手裡救下的人質──卡蜜兒‧唐納,還是中學生的她最終仍是沒躲過死亡的命運。
史蒂芬想起了與卡蜜兒的最後一面。身為人質PSYCHO-PASS值卻沒有提高的少女,的確有著堅強無比的心靈。當時剛被救下的她雖然全身是傷,但並沒有崩潰哭泣,而是擦乾了淚水,努力地對克勞斯等人露出燦爛的笑容道謝。
但如今堅強的少女成了不會說話的蒼白屍體,只因為逍遙法外的罪犯對克勞斯展示他無謂的崇拜與信仰。
「……那傢伙,脅持事件的時候肯定在現場。」丹尼爾咬牙切齒地說道,打破了沉默。雖然他很想抽菸來穩定心神,但是因為不能破壞現場,只能無奈地將菸盒捏成乾扁的形狀。
「卡蜜兒‧唐納的失蹤是三天前。」史蒂芬鼓動乾啞的喉頭,像是逃避現實一般說著無意義的話語。他不敢回頭看克勞斯的表情,也沒有勇氣確認克勞斯現在的PSYCHO-PASS值。「她最後的蹤影是學校附近的公園。對比兩個地方的監視器吧,或許能找到關於“藝術家”的蛛絲馬跡……」
「……請問我是否先暫停出勤呢?」克勞斯低沉的嗓音緩緩響起,聲音沒有絲毫顫抖,話語中毫不掩飾的深沉怒意卻讓空氣彷彿帶著電般扎人。「那位名為“藝術家”的犯人明顯地以我為目標,還會有更多人犧牲的。」
屏住呼吸的丹尼爾悄悄地將Dominator指向克勞斯的方向,見到螢幕上克勞斯的PSYCHO-PASS值仍是0,Sibyl System冷酷公正的旨意降下“犯罪係數低於60,非執行對象,扳機已鎖。”時,才鬆了口氣。
「不,萊茵赫茲,你如果畏畏縮縮的,反而會讓犯人有恃無恐。」丹尼爾開口提出了反對的意見。
「沒錯,克勞斯。」史蒂芬拍了一下克勞斯的肩膀,盡量讓氣氛輕鬆地乾笑著。「即使你不出門,按照慣例,這種變態跟蹤狂也會想盡辦法挖到你過去的照片作畫……」
「史蒂芬,這不是“作畫”,是殺人!」克勞斯綠眸發出森然的光芒轉向史蒂芬,彷彿即將出閘的猛獸,史蒂芬給嚇得倒抽了一口氣,縮回了手,後退了一步。
「對、對不起……我不該順著罪犯的意思輕賤受害者的性命……」史蒂芬結結巴巴地說,像是做錯事的孩子一樣手足無措。他一直都很清楚,像他這種犯罪係數從小就不正常的傢伙,其實和那些犯下重罪的人渣沒有兩樣,但他並不真的希望墮落為不被需要的垃圾,更別說是傷害天真單純的克勞斯。
史蒂芬恐懼著自己的樣子讓克勞斯回過了神,把所有張揚的怒氣都收了起來。他伸出手想嘗試安撫史蒂芬──這位他所尊敬和喜愛,視為至交的執行官,伸出的手卻被對方有技巧地躲開了。
克勞斯看了看自己的手。
這雙空有蠻力的拳頭最終只能用來破壞與摧毀,什麼都無法守護。克勞斯想。
「抱歉,是我反應過度,我先出去冷靜一下。」不善言辭的克勞斯對史蒂芬鞠了一躬後,轉身推開了教堂的門扉,匆匆離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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