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如初見(RPG設定)
那是某個風和日麗的尋常日子。
“轟隆隆”地爆炸聲響驟然出現,伴隨施展魔法特有的強烈光芒,著魔王城的某個角落冒出了滾滾濃煙。
“啊啊,又是魔法師大人的實驗失敗了啊。”被爆炸驚嚇了幾秒鐘的魔王城居民們這麼想著,習以為常的他們回頭做著自己的事情。
反正有人會去關心的。
「史蒂芬!」察覺煙霧的位置是史蒂芬的房間,本來還在和心情不好不想被澆水的食肉精靈花溝通的克勞斯,立刻放下了手中的水瓶,拍動巨大的翅膀直直飛往史蒂芬的房間。
「你還好嗎!?」克勞斯越過被他一拳擊碎的窗戶--他無暇思考之後被史蒂芬責罵的情況--踏過殘破的玻璃和地上飛濺的藍紫色液體,到達濃煙最為密集的地方,那是史蒂芬熬煮魔藥的鐵釜。
「咳咳!」一片視線不良的灰煙之中,有誰在咳嗽著,與想像中的不同,那是尖銳清脆的少年聲音。
「史蒂芬?」克勞斯困惑地說,謹慎地往聲音的方向邁開步伐。
在鐵釜的旁邊,有個嬌小的身影狼狽地坐在地上,難受地不住咳嗽。
克勞斯瞪大了雙眼。
「怎麼回事啊……」少年說,揉了揉灰亮的大眼因為煙霧滲出的淚水。史蒂芬寬大的白色長袍因為動作滑落他的腳邊,讓他看起來像是偷穿大人衣服的孩子,但克勞斯知道事實並非如此。
「史、史蒂芬……?」克勞斯輕聲說道,不由得停下了腳步。少年臉上的傷疤和纏繞幼小身體的刺青花紋昭示著他的身份,但是因為不清楚史蒂芬現在的心智年齡和記憶,害怕嚇到對方的克勞斯全身緊繃,臉上的表情更顯猙獰。
「嗯?……咿!!」聽見了呼喚自己的聲音而轉頭的小史蒂芬,看到了在煙霧中佇立的巨大異形和他盯著自己的森然綠眸,忍不住發出了慘叫。對方強大的壓迫感讓他全身發抖,那是生物面對比自己強大的異種的本能,他優秀的腦袋一片空白,什麼實用的咒文都想不出來,只剩下拔腿逃跑的念頭。
萬幸手腳還能移動的他,剛爬起來抬起腿,就悽慘地被腳邊的長袍給絆倒了,不過本性堅強的他仍然沒有放棄地在地上爬行。
「史蒂芬。」到這一步,克勞斯也不管對方害不害怕自己了,皺緊眉頭的他伸出大手把對方撈了起來,收在懷裡,檢視著他膝蓋的傷勢。
「咿嗚……!」史蒂芬因為恐懼和膝蓋的疼痛而含著淚水,全身赤裸的他身體僵硬,覺得大概要這樣被活生生吃掉了,不過隨著他看清楚眼前魔物的臉孔,他反而停下了無謂的恐懼。
「咦?克、克勞斯!?」史蒂芬說,帶著眼淚的小臉逐漸收起恐懼的表情,轉為見到熟人的喜悅笑容,他的小手摸向克勞斯抿起嘴唇的尖銳下牙,再接著撫上他的眼睛、鼻子和毛軟的鬢角。「你是克勞斯對吧?本來是實驗魔物012031的那位!奇怪,又沒讓你吃什麼怪東西,你怎麼變得那麼大的?難不成又被抓回去了嗎!?」
看著天真無邪地把所知一股腦地倒出來的少年,克勞斯至此確定了眼前年幼魔法師的身分。史蒂芬並不是只是改變了外型而已,而是伴隨記憶的時光回溯。
準確地說,是十二歲時的史蒂芬。
看著史蒂芬擔憂地望向自己的笑容,克勞斯的回憶如潮水般排山倒海湧來。
他不可能會忘記的。
那位以華麗的冰柱打開了出口,帶著孱弱的他逃離牢籠的、幼小而偉大的拯救者。
*
「嘿~所以這個時間點我不是剛跟你離開教團,而是因為調製魔藥上的事故回到了小時候啊……哇!這是什麼?真好喝!」一邊喝著吉爾伯特泡的甜奶茶,在柔軟的沙發椅上踢著小腿,身上穿著女傭們重新趕製的長袍的小史蒂芬,不再是難以見人的模樣,看起來像是好人家出身的法師見習生。
雖然對一般人來說是天馬行空的事情,不過從小見慣了各種稀奇古怪的東西的他,意外輕鬆地接受了這樣的事實,反而是意外好喝的飲品更加引起他的驚喜。
「沒錯,恢復的藥劑已經在趕製中,請你安心。」坐在他身旁的克勞斯說,他看著幼年的史蒂芬,微笑著瞇起了眼睛。能夠再度見到史蒂芬的這個樣子,對他來說是值得慶幸的事情。
「那就沒什麼好擔心的嘛!而且克勞斯看起來也很強,我們應該不會打輸他們吧?如果被抓回去的話,那肯定要被當成材料殺掉的啦~」史蒂芬一臉幸福地捧著奶茶笑著,白皙稚嫩的臉頰被蒸氣薰得紅通通地,像是沒有注意到自己說的話語多麼殘酷一樣,但克勞斯知道他確實相當清楚這是不可逃避的現實。
畢竟他們曾一起度過那段苦難的歲月。
「可以跟我說說我們逃跑之後發生的事情嗎?」史蒂芬說,歪著頭,柔軟的頭髮像是貓毛一樣翹起。
史蒂芬和克勞斯出身於某個迷信著帶來世界終結的魔王,以魔法師為主建立的邪教團體。他們一方面四處收養孤兒,以人工的方式--在孤兒身上刻下可以施展魔力的刺青--大量製造聽從於他們、為魔王服務的魔法師;另一方面則四處獵捕魔物,藉由不斷地合成實驗,希望製造出足以毀滅世界的強大怪物。
對盲目信仰的他們來說,人道當然是其次的事情。
孤兒們和合成魔物們經常因為達不到要求的情況被淘汰,不是簡單地殺害作為合成魔物的飼料,就是成為合成實驗的實驗體。
孤兒們和合成魔物們其實是一樣的,都是被飼養著的家畜,這是史蒂芬和克勞斯最初的身分。
但也正因為同身在那個充斥絕望的設施,兩人得以相遇。
身為人工法師中的菁英的史蒂芬,某天受命照顧了完成體的合成魔物之一的克勞斯。本來史蒂芬只是當作公事公辦,克勞斯也把史蒂芬當作是邪惡法師的一員,互不理睬,但或許是兩人都還是天真純粹的少年的緣故,不知不覺地放下了戒備,互相吸引,成為了朋友。
不過最終史蒂芬迎來的是克勞斯的處分命令,理由是克勞斯過於完美強大,難以聽從教團指令,因此選擇廢棄。
無法接受處分命令的史蒂芬,趕在克勞斯被殺害之前,執行擬定許久的脫逃計畫,破壞了牢籠並救出了克勞斯,之後合力躲過了無數次地追殺。
“我們能夠活下來,大概是因為友情、勇氣與奇蹟之類,不可思議的東西吧。”事後回想起來當時瘋狂舉動的史蒂芬,經常半開玩笑地說。
「那我們就這樣一路順遂地逃掉嗎!?」聽著克勞斯說明著路上的遭遇,小小的史蒂芬驚訝地說,纖細的腿緊張地併攏,一副沒有想到的樣子。驚險的冒險譚從白天聊到夜晚,不知不覺已經是好孩子該睡覺的時間了,但或許是故事太過精彩,史蒂芬還沒有想睡的意思。
「是的。」克勞斯看著他的樣子,點了點頭,勾起了懷念的微笑。即使眼前的史蒂芬難以置信,但當初的確是這位年幼的魔法師帶著他一路逃亡,擊退了無數次的敵人,餐風露宿,直到天涯海角。札普對此曾經吐槽過說,你們這是哪個愛情喜劇裡出現的的浪漫私奔啊?
之後他理所當然地被不巧路過的史蒂芬做成了冷凍排骨。
「哇啊,那我們還真是幸運呢。」史蒂芬咬了一小口塗了莓子果醬的餅乾,因為過於好吃的香甜口感而訝異地瞪大了雙眼,將餅乾拿到眼前,彷彿那是什麼稀世奇珍一樣。不過在注意到克勞斯盯著自己的目光之後,就收起了孩子氣的表情,裝成熟地咳了一聲,接著小口小口地吃完了那個餅乾。
「還有很多的,儘管吃吧,可以把我的份也吃掉喔。」克勞斯善意地搖著尾巴,把自己的那盤餅乾也推到史蒂芬眼前。
「我才沒有很想吃。」史蒂芬嘟起了嘴巴,他所認識的克勞斯是個只到他的胸口的幼年魔物,平時都是他照顧克勞斯比較多,現在立場倒反過來,被當成是個小孩子照顧,讓他很不習慣。「不、不過既然你不吃的話,那我就勉為其難地吃掉吧。」
看著史蒂芬難掩臉上的笑容,開心地拿過了自己的餅乾,克勞斯忍不住露出了微笑。小時候覺得可靠聰穎的史蒂芬,其實也只是個和年紀相符的孩子而已,當時為了守護自己肯定是勉強變得成熟吧。
「當時如果沒有你的話,不會有現在的我。史蒂芬,我啊,一直以來都為著現在能夠和你共度這樣寧靜的時光感到慶幸。」克勞斯低下頭,和孩子同高的目光注視著對方,真誠地說。
「沒什麼的,而且我想如果沒有你怪物一樣的力量,我們也不能每次都成功脫逃吧?」得到兩倍餅乾的史蒂芬心情很好地踢著小腿。「然後呢?你們又是為什麼可以過著現在這樣舒服的生活啊?」
「嗯,關於這個。首先是我和史蒂芬因為多次擊退敵人,力量被鍛鍊得足夠強大,教團的首領們為了避免折損人才,最後開始減少對我們的捕捉行為。」克勞斯摸摸下顎。「而且因為教團太過張揚他們的力量,引起其他國家的猜忌,最後就被許多國家的聯軍給毀滅了。」
「欸?已經被消滅啦!?」史蒂芬驚訝地說,對他來說這是從小生長到大的地方,即使決定逃跑,也沒有想到竟有一天會徹底消失吧。
「是的,裡面無辜的孩子和合成魔物們則大多數都被我們救出來了。」像是想到了好事情一樣,克勞斯開心地搖了搖尾巴,開起了小花。「然後我們組成團體一起行動,開闢荒蕪的土地,建立起了城鎮,然後城鎮逐漸擴大,變成現在這樣美麗的城市。」
「哇啊……我還真想不到我居然會做這麼多餘的事情耶……」或許是年紀幼小的關係,史蒂芬不怎麼掩飾自己的想法,對他來說,救救認識的人還可以,全數救援還是有點太過難以想像。
「這不是多餘的事情,史蒂芬,每條生命都是有價值且可貴的,就像你當初帶我離開,並且使我重獲新生一樣,我感謝著你的幫助,並且認為如果用你所拯救的這條生命幫助更多的人,才是對你最大的回報。」克勞斯正色說道,那雙單純率直的翠綠雙眼要是直直盯著人瞧,能夠輕易地喚醒他人心中的希望和良善,史蒂芬從來就無法抗拒他的眼神。
「是、是喔……我知道了。」史蒂芬大概理解自己為什麼未來的自己會去做這種吃力不討好,還十分找罪受的事情了。他移開視線,試圖轉移話題。「那……說到建立都市,應該經過很久的時間吧?現在的我該不會是個老爺爺?」
「嗯,現在的我們都四百多歲了。」克勞斯像是說著今天天氣一樣,一派輕鬆地說了。
小史蒂芬把嘴裡的餅乾屑噴了出來。
「欸----!!!!什麼!!??」史蒂芬顧不得形象地大叫出聲。「四百歲!?」
「怎麼了嗎?」克勞斯取過桌上的手巾為史蒂芬擦拭臉頰,一臉單純。
「你看起來不像四百歲啊!」史蒂芬指著克勞斯說,思考了一下之後,他放下了餅乾盤,站到了沙發上,兩隻小手捏著克勞斯的臉頰。「還是你其實已經很老了,只是因為魔物的外表所以我看不出來?」
「我想可能是因為製造我時,加入了老化遲緩的魔物身體組織吧?」克勞斯一張臉被史蒂芬拉得扭曲,不過他不是很在乎,甚至還對這樣揉捏自己臉部的史蒂芬感到新鮮。
「好吧,這算合理了,那我是怎麼回事!人類的壽命最多一百歲左右吧!」總算是放過了克勞斯臉頰的史蒂芬說,但接下來想到了某個可能性,訝異地提高了聲音。「啊!難不成你們--」
「這方面我沒問過他,但他似乎一直在用自己的方法延命。」克勞斯搖了搖頭。
「啊?」史蒂芬轉頭過來看著克勞斯。
「他不怎麼跟我說這方面的事情,我想也許魔法師有什麼特殊的方法吧。他的外貌也不會老去,保持在三十歲左右的樣子。」克勞斯苦笑著說道。他想起了人類父親照顧孩子的樣子,輕手輕腳地抱起史蒂芬,讓他坐在自己的腿上,順便將餅乾盤遞到史蒂芬手裡。
「這樣啊……」看了克勞斯一眼,史蒂芬這次沒有抗拒克勞斯的好意,他一邊嚼著藏著花瓣的餅乾說。「就我所知,我們並沒有任何特殊的方法可以延長壽命喔,不然所有的魔法師都可以一樣長壽啦,所以我剛才才會那麼訝異。我想長大的我應該是為了維持健全的身體能力和壽命而自行研發出了一些魔法喔?而這次會變成小時候的樣子,可能也是因為延續壽命的實驗呢。」
「原來如此!那我如果是不是不該把你變回原狀,壞了你的計畫呢?」克勞斯慌張地冒出了冷汗。
「不,那副慘狀怎麼看也不像是成功吧,而且這個城市要是少了一個強大的魔法師守護,也是很不好的事情吧。」這次史蒂芬拿了藏著柑橘果醬的大片夾心餅乾,像是倉鼠一樣雙手拿著,咖吱咖吱地咬了起來。「話說回來,克勞斯,就我所知,人類要與魔物壽命一樣長的方法不是早就有了嗎?」
「什麼?」克勞斯好奇地歪著頭。
「咦?和魔物結下伴侶的契約啊!這樣可以分到強大魔物的魔力,壽命也會相同不是嗎?」少年天真無邪地對克勞斯露出笑容,長期在封閉的異常環境生長的緣故,他各方面的知識和倫理都有些欠缺。
克勞斯猛吸一口氣,產生了強烈的罪惡感。
「史蒂芬,那、那是…‥」
「你不願意的話也沒有辦法啦。」史蒂芬認真思考地抵著下顎。
「我並沒有不願意!」克勞斯立刻否認了。
「那就成為伴侶嘛~這樣我也不用辛辛苦苦地研究不是嗎?」小史蒂芬完全不能理解克勞斯拒絕的理由,單純的鐵灰眼睛望向克勞斯。「而且我很喜歡你啊!這樣還不行嗎?」
「唔!」克勞斯發出像是被鐵鎚擊中胸口的聲音。「等等,史蒂芬,我、我們從來沒有想過……這種事情……」
「那現在想就好了啊。」史蒂芬好整以暇地說。「克勞斯你應該喜歡我吧?」
「喜歡!」克勞斯一臉嚴肅,堂堂正正地回答,即使對方是孩提時期的史蒂芬,也一點都沒有逃避的意思。
「對吧,我們是朋友嘛!」史蒂芬笑得燦爛。
「是的,我們是朋友,非常要好的朋友。」克勞斯摸摸史蒂芬柔軟的頭髮。「所以說,這種事情不能我單方面決定,還是得確認對方意願才可以。更何況,一般的人類似乎是不盛行和同性別的魔物結為伴侶的。」
「不問過你怎麼知道呢?」史蒂芬揉揉眼睛,打了個哈欠。「而且我的話,比起那些無聊的規矩,一定更不希望見到不能跟克勞斯一起活著的未來呀。」
「要睡覺了嗎?」克勞斯柔聲詢問。
「嗯。」史蒂芬再度打了一個哈欠,這次記得遮住嘴巴了。
「那我帶你去洗漱吧?介意我抱著你嗎?」看著眼前幼小的生物,克勞斯說,幫忙他把餅乾盤放回桌上。
「唔……不介意。」雖然有點害羞,不過想到可以嘗試被大人抱著的感覺,就讓從小缺乏父愛的史蒂芬做出了決定。
「那麼就失禮了。」彷彿看穿了史蒂芬的內心一樣,即使史蒂芬已經不是行動需要他人照護的年紀,身高以同年紀來說也算是高的那類,克勞斯還是將他舉了起來,抱於自己的胸前,讓史蒂芬坐在自己鍛練有素的粗壯手臂上。
「沒想到居然被克勞斯照顧了。」晃著小腿,懸空的感覺讓史蒂芬很是愉快,他拍拍克勞斯的肩膀,對克勞斯笑著說。
「你一直以來都是這麼照顧我的,能夠有機會照顧你,我很開心。」克勞斯微笑說道,開始朝房門的方向邁開腳步。「對了,因為你的房間被我破壞了,也尚未收拾完畢,考慮到安全問題,今晚可否在我的寢室暫住?」
「可以呀,而且我們不是一直都一起睡的嗎?」克勞斯的多慮讓史蒂芬不解地歪著頭。
「那是我們逃亡時候的事情了,我們成年之後就不再同寢了。」像是想起了當時的情況,克勞斯露出了懷念的笑容。
「欸~所以你要睡其他地方嗎?可是對我來說,我晚上一直都跟你睡在一起的,沒有你陪我不習慣,我們一起睡嘛。」史蒂芬嘟起小嘴。
「唔?我了解了。」克勞斯眨眨單純的眼睛。其實最初說要分開睡的其實也是史蒂芬,但克勞斯一直覺得睡在一起沒有什麼,想到可以重溫小時候的感覺,就讓他立刻答應了孩子的要求。
而且對克勞斯來說,他是斷然無法放下怕寂寞的孩子孤單一人的。
「希望你一夜好眠,史蒂芬。」克勞斯說,溫暖的手掌撫著點著頭開始打瞌睡的史蒂芬背部。
甜甜地進入夢鄉的少年不會知道他的率性舉動將對未來的自己造成多麼嚴重的打擊。
離藥效退去的史蒂芬在克勞斯的床上近乎全裸地醒來,聽到他不願面對的告白而跳窗逃跑,之後被抱緊處理,還有6小時。
“轟隆隆”地爆炸聲響驟然出現,伴隨施展魔法特有的強烈光芒,著魔王城的某個角落冒出了滾滾濃煙。
“啊啊,又是魔法師大人的實驗失敗了啊。”被爆炸驚嚇了幾秒鐘的魔王城居民們這麼想著,習以為常的他們回頭做著自己的事情。
反正有人會去關心的。
「史蒂芬!」察覺煙霧的位置是史蒂芬的房間,本來還在和心情不好不想被澆水的食肉精靈花溝通的克勞斯,立刻放下了手中的水瓶,拍動巨大的翅膀直直飛往史蒂芬的房間。
「你還好嗎!?」克勞斯越過被他一拳擊碎的窗戶--他無暇思考之後被史蒂芬責罵的情況--踏過殘破的玻璃和地上飛濺的藍紫色液體,到達濃煙最為密集的地方,那是史蒂芬熬煮魔藥的鐵釜。
「咳咳!」一片視線不良的灰煙之中,有誰在咳嗽著,與想像中的不同,那是尖銳清脆的少年聲音。
「史蒂芬?」克勞斯困惑地說,謹慎地往聲音的方向邁開步伐。
在鐵釜的旁邊,有個嬌小的身影狼狽地坐在地上,難受地不住咳嗽。
克勞斯瞪大了雙眼。
「怎麼回事啊……」少年說,揉了揉灰亮的大眼因為煙霧滲出的淚水。史蒂芬寬大的白色長袍因為動作滑落他的腳邊,讓他看起來像是偷穿大人衣服的孩子,但克勞斯知道事實並非如此。
「史、史蒂芬……?」克勞斯輕聲說道,不由得停下了腳步。少年臉上的傷疤和纏繞幼小身體的刺青花紋昭示著他的身份,但是因為不清楚史蒂芬現在的心智年齡和記憶,害怕嚇到對方的克勞斯全身緊繃,臉上的表情更顯猙獰。
「嗯?……咿!!」聽見了呼喚自己的聲音而轉頭的小史蒂芬,看到了在煙霧中佇立的巨大異形和他盯著自己的森然綠眸,忍不住發出了慘叫。對方強大的壓迫感讓他全身發抖,那是生物面對比自己強大的異種的本能,他優秀的腦袋一片空白,什麼實用的咒文都想不出來,只剩下拔腿逃跑的念頭。
萬幸手腳還能移動的他,剛爬起來抬起腿,就悽慘地被腳邊的長袍給絆倒了,不過本性堅強的他仍然沒有放棄地在地上爬行。
「史蒂芬。」到這一步,克勞斯也不管對方害不害怕自己了,皺緊眉頭的他伸出大手把對方撈了起來,收在懷裡,檢視著他膝蓋的傷勢。
「咿嗚……!」史蒂芬因為恐懼和膝蓋的疼痛而含著淚水,全身赤裸的他身體僵硬,覺得大概要這樣被活生生吃掉了,不過隨著他看清楚眼前魔物的臉孔,他反而停下了無謂的恐懼。
「咦?克、克勞斯!?」史蒂芬說,帶著眼淚的小臉逐漸收起恐懼的表情,轉為見到熟人的喜悅笑容,他的小手摸向克勞斯抿起嘴唇的尖銳下牙,再接著撫上他的眼睛、鼻子和毛軟的鬢角。「你是克勞斯對吧?本來是實驗魔物012031的那位!奇怪,又沒讓你吃什麼怪東西,你怎麼變得那麼大的?難不成又被抓回去了嗎!?」
看著天真無邪地把所知一股腦地倒出來的少年,克勞斯至此確定了眼前年幼魔法師的身分。史蒂芬並不是只是改變了外型而已,而是伴隨記憶的時光回溯。
準確地說,是十二歲時的史蒂芬。
看著史蒂芬擔憂地望向自己的笑容,克勞斯的回憶如潮水般排山倒海湧來。
他不可能會忘記的。
那位以華麗的冰柱打開了出口,帶著孱弱的他逃離牢籠的、幼小而偉大的拯救者。
*
「嘿~所以這個時間點我不是剛跟你離開教團,而是因為調製魔藥上的事故回到了小時候啊……哇!這是什麼?真好喝!」一邊喝著吉爾伯特泡的甜奶茶,在柔軟的沙發椅上踢著小腿,身上穿著女傭們重新趕製的長袍的小史蒂芬,不再是難以見人的模樣,看起來像是好人家出身的法師見習生。
雖然對一般人來說是天馬行空的事情,不過從小見慣了各種稀奇古怪的東西的他,意外輕鬆地接受了這樣的事實,反而是意外好喝的飲品更加引起他的驚喜。
「沒錯,恢復的藥劑已經在趕製中,請你安心。」坐在他身旁的克勞斯說,他看著幼年的史蒂芬,微笑著瞇起了眼睛。能夠再度見到史蒂芬的這個樣子,對他來說是值得慶幸的事情。
「那就沒什麼好擔心的嘛!而且克勞斯看起來也很強,我們應該不會打輸他們吧?如果被抓回去的話,那肯定要被當成材料殺掉的啦~」史蒂芬一臉幸福地捧著奶茶笑著,白皙稚嫩的臉頰被蒸氣薰得紅通通地,像是沒有注意到自己說的話語多麼殘酷一樣,但克勞斯知道他確實相當清楚這是不可逃避的現實。
畢竟他們曾一起度過那段苦難的歲月。
「可以跟我說說我們逃跑之後發生的事情嗎?」史蒂芬說,歪著頭,柔軟的頭髮像是貓毛一樣翹起。
史蒂芬和克勞斯出身於某個迷信著帶來世界終結的魔王,以魔法師為主建立的邪教團體。他們一方面四處收養孤兒,以人工的方式--在孤兒身上刻下可以施展魔力的刺青--大量製造聽從於他們、為魔王服務的魔法師;另一方面則四處獵捕魔物,藉由不斷地合成實驗,希望製造出足以毀滅世界的強大怪物。
對盲目信仰的他們來說,人道當然是其次的事情。
孤兒們和合成魔物們經常因為達不到要求的情況被淘汰,不是簡單地殺害作為合成魔物的飼料,就是成為合成實驗的實驗體。
孤兒們和合成魔物們其實是一樣的,都是被飼養著的家畜,這是史蒂芬和克勞斯最初的身分。
但也正因為同身在那個充斥絕望的設施,兩人得以相遇。
身為人工法師中的菁英的史蒂芬,某天受命照顧了完成體的合成魔物之一的克勞斯。本來史蒂芬只是當作公事公辦,克勞斯也把史蒂芬當作是邪惡法師的一員,互不理睬,但或許是兩人都還是天真純粹的少年的緣故,不知不覺地放下了戒備,互相吸引,成為了朋友。
不過最終史蒂芬迎來的是克勞斯的處分命令,理由是克勞斯過於完美強大,難以聽從教團指令,因此選擇廢棄。
無法接受處分命令的史蒂芬,趕在克勞斯被殺害之前,執行擬定許久的脫逃計畫,破壞了牢籠並救出了克勞斯,之後合力躲過了無數次地追殺。
“我們能夠活下來,大概是因為友情、勇氣與奇蹟之類,不可思議的東西吧。”事後回想起來當時瘋狂舉動的史蒂芬,經常半開玩笑地說。
「那我們就這樣一路順遂地逃掉嗎!?」聽著克勞斯說明著路上的遭遇,小小的史蒂芬驚訝地說,纖細的腿緊張地併攏,一副沒有想到的樣子。驚險的冒險譚從白天聊到夜晚,不知不覺已經是好孩子該睡覺的時間了,但或許是故事太過精彩,史蒂芬還沒有想睡的意思。
「是的。」克勞斯看著他的樣子,點了點頭,勾起了懷念的微笑。即使眼前的史蒂芬難以置信,但當初的確是這位年幼的魔法師帶著他一路逃亡,擊退了無數次的敵人,餐風露宿,直到天涯海角。札普對此曾經吐槽過說,你們這是哪個愛情喜劇裡出現的的浪漫私奔啊?
之後他理所當然地被不巧路過的史蒂芬做成了冷凍排骨。
「哇啊,那我們還真是幸運呢。」史蒂芬咬了一小口塗了莓子果醬的餅乾,因為過於好吃的香甜口感而訝異地瞪大了雙眼,將餅乾拿到眼前,彷彿那是什麼稀世奇珍一樣。不過在注意到克勞斯盯著自己的目光之後,就收起了孩子氣的表情,裝成熟地咳了一聲,接著小口小口地吃完了那個餅乾。
「還有很多的,儘管吃吧,可以把我的份也吃掉喔。」克勞斯善意地搖著尾巴,把自己的那盤餅乾也推到史蒂芬眼前。
「我才沒有很想吃。」史蒂芬嘟起了嘴巴,他所認識的克勞斯是個只到他的胸口的幼年魔物,平時都是他照顧克勞斯比較多,現在立場倒反過來,被當成是個小孩子照顧,讓他很不習慣。「不、不過既然你不吃的話,那我就勉為其難地吃掉吧。」
看著史蒂芬難掩臉上的笑容,開心地拿過了自己的餅乾,克勞斯忍不住露出了微笑。小時候覺得可靠聰穎的史蒂芬,其實也只是個和年紀相符的孩子而已,當時為了守護自己肯定是勉強變得成熟吧。
「當時如果沒有你的話,不會有現在的我。史蒂芬,我啊,一直以來都為著現在能夠和你共度這樣寧靜的時光感到慶幸。」克勞斯低下頭,和孩子同高的目光注視著對方,真誠地說。
「沒什麼的,而且我想如果沒有你怪物一樣的力量,我們也不能每次都成功脫逃吧?」得到兩倍餅乾的史蒂芬心情很好地踢著小腿。「然後呢?你們又是為什麼可以過著現在這樣舒服的生活啊?」
「嗯,關於這個。首先是我和史蒂芬因為多次擊退敵人,力量被鍛鍊得足夠強大,教團的首領們為了避免折損人才,最後開始減少對我們的捕捉行為。」克勞斯摸摸下顎。「而且因為教團太過張揚他們的力量,引起其他國家的猜忌,最後就被許多國家的聯軍給毀滅了。」
「欸?已經被消滅啦!?」史蒂芬驚訝地說,對他來說這是從小生長到大的地方,即使決定逃跑,也沒有想到竟有一天會徹底消失吧。
「是的,裡面無辜的孩子和合成魔物們則大多數都被我們救出來了。」像是想到了好事情一樣,克勞斯開心地搖了搖尾巴,開起了小花。「然後我們組成團體一起行動,開闢荒蕪的土地,建立起了城鎮,然後城鎮逐漸擴大,變成現在這樣美麗的城市。」
「哇啊……我還真想不到我居然會做這麼多餘的事情耶……」或許是年紀幼小的關係,史蒂芬不怎麼掩飾自己的想法,對他來說,救救認識的人還可以,全數救援還是有點太過難以想像。
「這不是多餘的事情,史蒂芬,每條生命都是有價值且可貴的,就像你當初帶我離開,並且使我重獲新生一樣,我感謝著你的幫助,並且認為如果用你所拯救的這條生命幫助更多的人,才是對你最大的回報。」克勞斯正色說道,那雙單純率直的翠綠雙眼要是直直盯著人瞧,能夠輕易地喚醒他人心中的希望和良善,史蒂芬從來就無法抗拒他的眼神。
「是、是喔……我知道了。」史蒂芬大概理解自己為什麼未來的自己會去做這種吃力不討好,還十分找罪受的事情了。他移開視線,試圖轉移話題。「那……說到建立都市,應該經過很久的時間吧?現在的我該不會是個老爺爺?」
「嗯,現在的我們都四百多歲了。」克勞斯像是說著今天天氣一樣,一派輕鬆地說了。
小史蒂芬把嘴裡的餅乾屑噴了出來。
「欸----!!!!什麼!!??」史蒂芬顧不得形象地大叫出聲。「四百歲!?」
「怎麼了嗎?」克勞斯取過桌上的手巾為史蒂芬擦拭臉頰,一臉單純。
「你看起來不像四百歲啊!」史蒂芬指著克勞斯說,思考了一下之後,他放下了餅乾盤,站到了沙發上,兩隻小手捏著克勞斯的臉頰。「還是你其實已經很老了,只是因為魔物的外表所以我看不出來?」
「我想可能是因為製造我時,加入了老化遲緩的魔物身體組織吧?」克勞斯一張臉被史蒂芬拉得扭曲,不過他不是很在乎,甚至還對這樣揉捏自己臉部的史蒂芬感到新鮮。
「好吧,這算合理了,那我是怎麼回事!人類的壽命最多一百歲左右吧!」總算是放過了克勞斯臉頰的史蒂芬說,但接下來想到了某個可能性,訝異地提高了聲音。「啊!難不成你們--」
「這方面我沒問過他,但他似乎一直在用自己的方法延命。」克勞斯搖了搖頭。
「啊?」史蒂芬轉頭過來看著克勞斯。
「他不怎麼跟我說這方面的事情,我想也許魔法師有什麼特殊的方法吧。他的外貌也不會老去,保持在三十歲左右的樣子。」克勞斯苦笑著說道。他想起了人類父親照顧孩子的樣子,輕手輕腳地抱起史蒂芬,讓他坐在自己的腿上,順便將餅乾盤遞到史蒂芬手裡。
「這樣啊……」看了克勞斯一眼,史蒂芬這次沒有抗拒克勞斯的好意,他一邊嚼著藏著花瓣的餅乾說。「就我所知,我們並沒有任何特殊的方法可以延長壽命喔,不然所有的魔法師都可以一樣長壽啦,所以我剛才才會那麼訝異。我想長大的我應該是為了維持健全的身體能力和壽命而自行研發出了一些魔法喔?而這次會變成小時候的樣子,可能也是因為延續壽命的實驗呢。」
「原來如此!那我如果是不是不該把你變回原狀,壞了你的計畫呢?」克勞斯慌張地冒出了冷汗。
「不,那副慘狀怎麼看也不像是成功吧,而且這個城市要是少了一個強大的魔法師守護,也是很不好的事情吧。」這次史蒂芬拿了藏著柑橘果醬的大片夾心餅乾,像是倉鼠一樣雙手拿著,咖吱咖吱地咬了起來。「話說回來,克勞斯,就我所知,人類要與魔物壽命一樣長的方法不是早就有了嗎?」
「什麼?」克勞斯好奇地歪著頭。
「咦?和魔物結下伴侶的契約啊!這樣可以分到強大魔物的魔力,壽命也會相同不是嗎?」少年天真無邪地對克勞斯露出笑容,長期在封閉的異常環境生長的緣故,他各方面的知識和倫理都有些欠缺。
克勞斯猛吸一口氣,產生了強烈的罪惡感。
「史蒂芬,那、那是…‥」
「你不願意的話也沒有辦法啦。」史蒂芬認真思考地抵著下顎。
「我並沒有不願意!」克勞斯立刻否認了。
「那就成為伴侶嘛~這樣我也不用辛辛苦苦地研究不是嗎?」小史蒂芬完全不能理解克勞斯拒絕的理由,單純的鐵灰眼睛望向克勞斯。「而且我很喜歡你啊!這樣還不行嗎?」
「唔!」克勞斯發出像是被鐵鎚擊中胸口的聲音。「等等,史蒂芬,我、我們從來沒有想過……這種事情……」
「那現在想就好了啊。」史蒂芬好整以暇地說。「克勞斯你應該喜歡我吧?」
「喜歡!」克勞斯一臉嚴肅,堂堂正正地回答,即使對方是孩提時期的史蒂芬,也一點都沒有逃避的意思。
「對吧,我們是朋友嘛!」史蒂芬笑得燦爛。
「是的,我們是朋友,非常要好的朋友。」克勞斯摸摸史蒂芬柔軟的頭髮。「所以說,這種事情不能我單方面決定,還是得確認對方意願才可以。更何況,一般的人類似乎是不盛行和同性別的魔物結為伴侶的。」
「不問過你怎麼知道呢?」史蒂芬揉揉眼睛,打了個哈欠。「而且我的話,比起那些無聊的規矩,一定更不希望見到不能跟克勞斯一起活著的未來呀。」
「要睡覺了嗎?」克勞斯柔聲詢問。
「嗯。」史蒂芬再度打了一個哈欠,這次記得遮住嘴巴了。
「那我帶你去洗漱吧?介意我抱著你嗎?」看著眼前幼小的生物,克勞斯說,幫忙他把餅乾盤放回桌上。
「唔……不介意。」雖然有點害羞,不過想到可以嘗試被大人抱著的感覺,就讓從小缺乏父愛的史蒂芬做出了決定。
「那麼就失禮了。」彷彿看穿了史蒂芬的內心一樣,即使史蒂芬已經不是行動需要他人照護的年紀,身高以同年紀來說也算是高的那類,克勞斯還是將他舉了起來,抱於自己的胸前,讓史蒂芬坐在自己鍛練有素的粗壯手臂上。
「沒想到居然被克勞斯照顧了。」晃著小腿,懸空的感覺讓史蒂芬很是愉快,他拍拍克勞斯的肩膀,對克勞斯笑著說。
「你一直以來都是這麼照顧我的,能夠有機會照顧你,我很開心。」克勞斯微笑說道,開始朝房門的方向邁開腳步。「對了,因為你的房間被我破壞了,也尚未收拾完畢,考慮到安全問題,今晚可否在我的寢室暫住?」
「可以呀,而且我們不是一直都一起睡的嗎?」克勞斯的多慮讓史蒂芬不解地歪著頭。
「那是我們逃亡時候的事情了,我們成年之後就不再同寢了。」像是想起了當時的情況,克勞斯露出了懷念的笑容。
「欸~所以你要睡其他地方嗎?可是對我來說,我晚上一直都跟你睡在一起的,沒有你陪我不習慣,我們一起睡嘛。」史蒂芬嘟起小嘴。
「唔?我了解了。」克勞斯眨眨單純的眼睛。其實最初說要分開睡的其實也是史蒂芬,但克勞斯一直覺得睡在一起沒有什麼,想到可以重溫小時候的感覺,就讓他立刻答應了孩子的要求。
而且對克勞斯來說,他是斷然無法放下怕寂寞的孩子孤單一人的。
「希望你一夜好眠,史蒂芬。」克勞斯說,溫暖的手掌撫著點著頭開始打瞌睡的史蒂芬背部。
甜甜地進入夢鄉的少年不會知道他的率性舉動將對未來的自己造成多麼嚴重的打擊。
離藥效退去的史蒂芬在克勞斯的床上近乎全裸地醒來,聽到他不願面對的告白而跳窗逃跑,之後被抱緊處理,還有6小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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