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夜漫漫
老舊的路燈斷續閃爍著慘白的光芒,飛蟲繞著燈光打轉,時不時墜下一隻,在公園的紅磚地上無力撲騰。
那個男人坐在公園的長椅上,一動也不動,穿著深色衣服的他彷彿和黑夜融為一體似地,存在感稀薄,燈光打在他白皙俊秀的臉孔上,讓沒有表情的他像是個精巧的人偶,他兩眼發直地望著前方幽深的黑夜,彷彿有什麼在呼喚著他。
還真是可疑人士啊。路過公園的丹尼爾扯了扯嘴角,以不會驚動對方的速度緩緩接近,裝模作樣地從大衣的口袋裡掏出了證件。
「警察。」丹尼爾說,啪啦一聲證件打開了,亮晃晃的警徽在燈光下有些刺眼,想到對方即將露出那不悅卻又彬彬有禮的表情就讓他感到心情愉快。「喂,這麼晚了你在這做什麼?監視異界的空氣嗎?」
像是沒有聽到一樣,對方當下並沒有反應,儘管丹尼爾很肯定自己的嗓門夠大,才想到精明的對方可能是想裝作沒看見來愚弄自己時,疤臉的男人僵硬地轉過頭來,灰色的眼眸冷淡地掃向了丹尼爾,像是無光的黑洞。
犯罪者的眼神。
背脊發涼,丹尼爾不由自主地嚥了一口唾沫。
那雙瞳子黑黝黝地,彷彿覆蓋著HL經年不散的濃霧,難以辨識裡頭藏了些什麼。身為警察的直覺與天性讓他想要出手逮住霧中飄忽嘲笑的魅影,但理智堪堪勒住了這彷彿是躍入懸崖的愚蠢衝動。
在HL打滾多年的經驗可不是假的,丹尼爾儘管有著屬下公認的固執和追根究柢,但也不是短視的愚者,他可沒忘記只要對方有意,自己瞬間就會變成人肉口味的冰棒。
來日方長。
「晚上好,警官。」祕密結社的幹部瞇細了灰黑的眼眸,掩去了其中的暗影,嘴唇優雅地上揚,臉頰肌肉堆起,剛才的危險氣息煙消雲散,又是一副足以誘惑新人女警的迷人笑容。「臨檢嗎?還是老套的搭訕呢?」
老實說丹尼爾覺得現在朝他的額頭崩個兩槍都能算是正當防衛。
「臨檢看起來很需要搭訕的人。」丹尼爾說,收回了證件。公園的長椅空得很,他在他身旁一屁股坐下,取出乾癟的菸盒搖晃。「深夜在這種地方做什麼呢?」
「唉呀,警官不是知道我想被人搭訕嗎?當然是尋求溫暖囉。」史蒂芬笑著說,見到丹尼爾旁若無人地點著香菸時,完美無缺的笑容還是抽搐了一下。
丹尼爾白了他一眼,想也知道對方在打發他。既不是風俗區也沒有攬客的流鶯,四下無人的公園有什麼溫暖可言呢?不過欠缺空調的戶外是挺悶熱的。
「所以說~你怎麼了?你家老實好騙的BOSS終於拋棄你了嗎?」丹尼爾咬著扭曲的香菸,口齒不清地說。
「在兩人世界提起第三者可不愉快啊,警官。」史蒂芬微笑,語氣像是和愛人打情罵俏似地,但是眼裡毫無笑意。
「就那麼不能接受你家BOSS被開玩笑啊?」對他那刻意惹人生厭的態度,丹尼爾不置可否,他手裡夾著菸頭,向反方向吐出一口菸。這人有時認真得莫名其妙。
「被你察覺就沒辦法了,警官。這樣吧,我只偷偷跟你說個秘密……」
「嗯?」
「請一定要保密啊。」史蒂芬煞有其事地低下頭來,聲音放輕。那包藏許多秘密的眼眸中,有著清晰可見的憂傷,不辨真假。「他對我來說是特別的。」
「哈,明眼人都看的出來。」丹尼爾嘲諷,拍拍膝蓋站了起來,準備結束沒有意義的談話。說實在的,對方非親非故,甚至十拿九穩做過什麼難以攤在陽光下的事情,他覺得自己這個人實在是好過頭了。「走啦,我們去找個酒吧喝酒。」
難不成我是看到棄貓就受不了的那種人嗎?丹尼爾想。
「……你請客嗎?」像是沒想到丹尼爾會主動提出邀請般,史蒂芬可笑地張大嘴巴,好一回兒才答覆對方。
「當然是各付各的。假設你年輕個十歲的話,不是不能考慮和我的同事一樣處理。」丹尼爾把燃盡的菸頭丟在地面踩熄。老實說史蒂芬會答應在他的意料之外,不過這樣也好,否則把愁眉苦臉的人留在黑夜裡會讓他良心不安的。
「那個~我是不是聽到什麼職場權力騷擾的證據啦?」走在他身旁,史蒂芬舉手發問。
「我那是請菜鳥員警吃飯!還有你應該要擔心等等會不會被我私刑逼供吧!」丹尼爾罵罵咧咧地說。
「我錄下來了。」
「該死!把你的錄音筆交出來!」
「等我喝夠之後大概就會出現在你的口袋裡吧?」
「SCARFACE--!!!」
不算朋友,也無利可圖,只要還有點基本的良心,很簡單就能給出不上不下的關切。
也不需要更多。
朝著迷路的人招招手,這種事情不用太過複雜的計算,誰都做的到,但卻足以使旅人重新找回歸途。
沒有不會迎來黎明的黑夜……這樣嗎?史蒂芬這麼想,雙手插在西裝口袋裡。
計畫得再縝密,總有意料之外的事情,無論是殘酷或溫柔。想要放棄一切,卻又怎麼都捨棄不掉。
還真是事事不如意啊。史蒂芬勾起嘴角。
夜還很長,過客紛紛,拖著搖搖晃晃的腳步,今天還是沒能到終點。
掉出棋盤的棋子是誰呢?總有一天會輪到的。命運的輪盤賭殘酷無情,卻又公平得讓人信賴,所以直到籌碼耗盡,他將繼續遊戲。
繼續,向著扭曲而模糊的朝陽。
抬起踐踏信仰的雙腳。
--直到再也睜不開眼睛為止。
Hello,New Worl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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