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rood Parasite-番外:罪與罰
過度疲勞的眼球酸澀疼痛,發脹的頭腦暈眩著,眼前的階梯似乎都在漂浮擺盪。史蒂芬搔了搔自己的下顎,鬍渣扎痛了指尖。
現在的自己要是照著鏡子的話,模樣一定是慘不忍睹吧?
史蒂芬喉頭鼓動,輕聲地笑了出來。
殺人者的外表啊。他想。
一步一步地,他踏著返回家門的腳步,腳底虛軟,彷彿是在懸崖的邊上走著,就連掉落的礫石都清晰可見。
四周很是寂靜,畢竟現在是誰都不會清醒的凌晨,不過他無意識地按住耳朵,像是覺得很吵一樣。
畢竟女人臨死前的淒厲尖叫還殘留在他的腦海中,久久不散。
「沒辦法啊……」他的嘴裡無意識地呢喃。
沒辦法呀,真的沒有。
誰叫那個女人是個臥底,誰叫史蒂芬攔截到了她對外聯絡的通訊,誰叫這麼不湊巧,克勞斯有事離開了萊布拉幾天,給了那個女人表現的機會呢?
「該死……!」他輕聲咒罵著,在漆成白色的家門之前,像個醉漢一樣,為了找到自己不知道扔在哪的鑰匙奮鬥了一番,發抖的手將鑰匙粗暴地插入鎖孔之中。
反胃感不知不覺湧出,嘴裡發酸,史蒂芬摀住嘴唇,好一陣子才緩過來。
「哈哈。」
即使意外地有了孩子,同住在一個屋簷之下,關係上有了看似天翻地覆的變動,但是史蒂芬知道,他們之間其實沒有什麼改變的,不可能改變的。
史蒂芬輕手輕腳地推開了門扉,室內理所當然地一片黑暗。
孩子們應該還在睡覺,可不能吵醒他們。他想。
兩個小孩期待今天已久,預定早晨回來的克勞斯和孩子們約定好帶他們去遊樂園,於是他們難得地不看電視也不玩電腦,在史蒂芬出門處理叛徒之前就乖乖地上床睡覺了。
踢掉鞋子,脫下外套,史蒂芬逕自往浴室的方向走去,打算把這身衣服都換掉。雖然他本人沒沾染什麼髒污,不過這是心情的問題。
不過他虛浮的腳步走了幾步,就察覺了有什麼不對勁。
家中看似安全的黑暗之中,藏著生物的氣息。
史蒂芬感到毛骨悚然,一張臉刷地發白了。
在HL裡,再好的保全系統都不足以信賴,他知道這裡被他的仇家找到也是遲早的事情。
他不該放著兩個無力的孩子們在家裡的,但現在說什麼都已經太遲了。
瞪著藏在黑暗裡不知為何還不發動攻擊的敵人,做好最壞打算的他全身發冷,即使腦袋裡出現了孩子們悽慘屍體的想像,身為戰士的本能仍讓他擺好了戰鬥的架式。
他摸出了皮膚下藏著的刀片,割裂肌膚,散發寒氣的致命鮮血流出,悄無聲息地滴落地板。
「誰?」他低喊。
黑暗之中,悉悉簌簌的聲音響起,美麗的兩對綠眼睜開,野獸般的眼眸反射著微弱的月光,寶石一樣閃爍冰冷的光芒。
「因為爸爸們都不在,所以很害怕。」抱著兔子娃娃的貝雅翠絲小聲地說,穿著睡裙的她乖巧地縮在沙發椅裡。
「家裡除了我們沒有人在,睡不太著。」亞歷杭德羅說,揉了揉眼睛,他將他心愛的毯子分享給姊姊以抵禦夜晚的寒冷,兩人互相依偎,望著史蒂芬。
比剛才更甚的寒意從史蒂芬的腳底竄上脊椎。
史蒂芬明白了,那是他所恐懼和深愛的,審判者的眼睛。
「「爸爸……你身上傳來的是……」」孩子們異口同聲地說。
「血液的味道呢?」貝雅翠絲說。
「死亡的味道呢?」亞歷杭德羅說。
史蒂芬一瞬間想了無數種應對的方式,簡單的那些方法他是斷然不可能做出來的,但是慣用的謊言在這些以其他方法感受世界的非人類面前,也毫無作用。
乾渴的喉嚨吐不出虛假,刀片從他手裡掉落,他頹然跪坐於地,兩眼發直,彷彿是向神父告解一切的罪人。
「爸爸別害怕呀,我們不會說出去的。」貝雅翠絲跳下沙發椅,抱著玩偶走來,她小小軟軟的身體溫柔地擁抱了史蒂芬。
「我們並不是人類,也尚未完全接受人類的倫理。況且爸爸你都是有理由的吧?我相信爸爸的。」亞歷杭德羅說,把帶著熱度的毯子披在史蒂芬頭上,小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哈哈哈哈……」毯子的陰影之下,史蒂芬的笑聲陰慘得像是地獄裡爬出的惡鬼,指甲神經質地刮擦著木質的地板。「有理由也不行,克勞斯不會允許我做出那麼殘酷的事情。」
「真的嗎?」貝雅翠絲歪著頭,眨了眨眼。
「那麼爸爸你是在自我毀滅嗎?」亞歷杭德羅困惑地問。
「是吧?」史蒂芬低下頭,自嘲地說。
「真是可憐。」貝雅翠絲摸摸史蒂芬的頭。
「真是奇怪。」亞歷杭德羅也摸摸史蒂芬的頭,以他的個性來說是難得地體貼,但史蒂芬並沒有輕易接受兩人天真無邪的溫柔。
「你們不是人類,而且年紀還小,是不會懂的。」史蒂芬乾笑著,聲音諳啞,緊緊握著拳頭。
雖然這麼說,但其實他也不是很懂自己可笑的矛盾。
他已經迷失方向許久,事先編好的那些冠冕堂皇的理由,或許都只是讓自己能繼續在地獄的道路上前行的藉口。
沒什麼好辯解的,他一直都是罪人。
亞歷杭德羅和貝雅翠絲互看一眼,點了點頭,心有靈犀的雙子在那瞬間得出了同樣的結論。
伸展雙手,孩子們一起柔柔軟軟地擁抱了史蒂芬。
「你真傻呢。」亞歷杭德羅說。
「我們不是人類,但我們愛你,爸爸。」貝雅翠絲說,嗓音可愛而甜美。「以非人的力量替你辦不想做的事情,分憂解勞,如何呢?」
「即使不是食物,也沒有生存需求,人們也會因為某些原因奪走其他的生物的性命,與那相似,你完全不用有罪惡感。」亞歷杭德羅笑著說,那和克勞斯如出一轍的眼裡閃爍著純真無知的光芒。「儘管利用我們吧。」
斷頭臺的鋒利鍘刀在史蒂芬眼前左右擺盪。
兩個孩子給予他的選擇,彷彿是伊甸毒蛇的殘酷誘惑。
照著他們所說的,或許可以簡單地從這無可解決的苦惱中解脫吧?
--但是史蒂芬知道,那是絕對不能選擇的道路。
史蒂芬緊緊地摟住兩個孩子,儘管軟弱的他正發著抖,但他仍然盡量有力地、輕柔地抱著他們。
他希望他這樣的人的擁抱,還能令單純天真的孩子們感到安心。
「我不能那樣做啊,要是讓只是孩子的你們做這種事情,我就真的墮落到地獄的底層了。」史蒂芬說,闔上雙眼,明明早已失去哭泣資格的他,聲音卻可恥地哽咽了。「骯髒的事情就交給骯髒的大人吧。」
「史蒂芬很可愛哦,不髒。」貝雅翠絲親吻史蒂芬被淚水濡濕的臉頰。
「史蒂芬很溫柔哦,不髒。」亞歷杭德羅小小的手掌撫摸著史蒂芬隨著哭泣發顫的背部。
感受著孩子們溫柔的安慰,眼前一片模糊的史蒂芬露出了扭曲的笑容。
「那是因為、你們不懂我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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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回來了,史蒂芬。」克勞斯朝家門內喊了一聲,摘下帽子,把外套掛在門口的衣架上。
雖然說坐了好幾個小時的車,但舟車勞頓對克勞斯來說只是小事一樁,他的精神很好,和家人出遊綽綽有餘。不過原以為兩個孩子會一大早興奮地蹦蹦跳跳的他,意外地發現家裡沒什麼聲響,通常會早起準備早餐的史蒂芬也不見人影。
是還在睡覺嗎?他暗忖,也不怎麼介意,心理想著今天就自己來準備全家早餐的克勞斯,經過客廳時,發現了意外可愛的畫面。
不知為何,穿著外出西裝的史蒂芬抱著他們的兩個孩子,蓋著毛毯,在沙發上鬆懈地睡著了,晨光照耀之下,三人的睡臉像天使一樣惹人憐愛。
「唔?」
「咦?」
腳步聲似乎吵醒了兩個孩子,亞歷杭德羅和貝雅翠絲揉揉眼睛,抬起頭來。他們三人看了一眼還在睡夢中的史蒂芬,很有默契地同時把食指抵住嘴唇,像調皮的孩子一樣露出笑容。
「「「噓~~」」」
在兩個孩子躡手躡腳地爬下沙發之後,張開手臂的克勞斯一手一個,把他小小的紳士和淑女抱了起來,往浴室的方向走去。
「爸爸,歡迎回來。」
「爸爸,好想你喔。」
走出客廳之後,孩子們踢著小腿,摟著克勞斯,用清脆的聲音對克勞斯撒嬌,克勞斯的回應是在他們的小臉上親了一口。
「這幾天過得如何?」克勞斯問。
兩個孩子微妙地同時收起了笑容,欲言又止。
「出了什麼事情嗎?」即使是遲鈍的克勞斯也從孩子敏感的心情中察覺了什麼。
「爸爸,您愛著史蒂芬爸爸吧?」貝雅翠絲吞吞吐吐地說,翠綠的眼睛像是要訴說什麼一樣望向克勞斯。
「可是人類的愛情不可能不變吧?」亞歷杭德羅接著說,憂慮地皺起了眉頭。
「史蒂芬怎麼了嗎?」克勞斯好奇地問了。走進了浴室的他蹲下身體,讓兩個孩子跳下地面。正當他要幫他們拿取漱口杯和牙刷時,發現亞歷杭德羅和貝雅翠絲肩並著肩盯著他,一臉嚴肅。
「「爸爸。」」他們齊聲呼喚,回音迴盪在空蕩的浴室裡頭。
灰塵和光線的流動變得緩慢,背著晨光,孩子們的髮絲緩緩飄起,一絲一絲發著詭異的光芒。
「史蒂芬是最初接納和撫育我們的人,對我們來說如同母親,而我們也像對待母親一般,深愛著他。」貝雅翠絲撫著胸口說。
「無論他做了什麼事情,我們都會毫不懷疑地愛著他。若有朝一日,你對他的愛情不再,並感到憤怒或失望,請不要輕易地殺害他,我們可以改變他的本質,帶他離開你的眼前,和他一起在異空間流浪。」亞歷杭德羅的手掌張開,裡頭出現淺藍色的未知流光,像是舞動的流螢。雖然史蒂芬向他說明這兩個孩子沒有任何特殊能力,但史蒂芬是個小心謹慎的人,他們的說詞或許是為了得到史蒂芬的信賴和憐憫。
然而現在他們對克勞斯展現了一切,毫不保留,只為了證明他們有能力守護史蒂芬。
--從克勞斯的手中。
「……你們在說什麼呢?」克勞斯盡量放軟了語氣。
「「假設的話。」」孩子們這次異口同聲地說,亞歷杭德羅收回手掌,像是做錯事情的孩子一樣將雙手藏在背後。
克勞斯看見他們緊張地縮起的腳趾和不安的表情。他知道自己不討小孩開心,但從沒想過連自己的孩子也會害怕自己。
我是失敗的家長呢。他想,雖然他不清楚孩子們為何認為他站在史蒂芬的對立面,但比起這個疑惑,他知道現在最需要做的是安撫受傷的孩子們。
他伸出巨大的手掌,撫摸著孩子們細柔的頭髮,他們兩個怯怯地抬眼望向克勞斯。
「貝雅翠絲,亞歷杭德羅。」克勞斯柔聲呼喚著他們的名字。
「嗯?」
「唔?」
「感謝你們為了史蒂芬勇敢地對我說出這些話。」克勞斯努力地露出和善的笑容,兩個孩子還是忍不住倒抽一口氣,克勞斯再度安撫般摸了摸他們的頭,接著把手放在他倆的肩膀上。「但是你們誤會了一點,我並不是會對伴侶施行暴力的人,就算他背叛了我的感情,或者做出更加過分的事情亦是如此。」
「真的?」性格柔軟的貝雅翠絲立刻睜大漂亮的眼睛反問,小小的手指揪住了克勞斯的衣袖。
「嗯,我向你們發誓。」克勞斯以對待女士的標準禮儀輕輕牽起貝雅翠絲的小手,鼓勵般地對她微笑。
「可、可是。」一旁的亞歷杭德羅發出反對的聲音,他想著自己在電視劇裡看到的例子,露出懷疑的表情。「人類感情生變的話,也有說話不算話的事情發生,你也沒辦法。」
「確實,關於其他人類的部分,我無法多做評論。但是不論你相不相信,我對史蒂芬的感情從來沒有變過,自我幼時第一次見到他開始。」
「一見鍾情……嗎?」亞歷杭德羅頗感意外地說,就他的觀察,他認為那只是人們形容戀愛感情時誇張化的說法。
「是的。」回憶起了過去,克勞斯瞇細了雙眼。從黑髮的俊秀男孩對他微笑、握著他的手的那瞬間開始,他就知道自己喜歡這個人,想和這個人長長久久地在一起。「和你們一樣,我也是深愛著他,無法接受沒有他的人生。所以我和史蒂芬之間無論產生任何爭執,我都不可能捨棄他,甚至奪走他的性命,我會和他好好溝通,直到我們互相接受彼此為止。」
「所以不要再害怕了,貝雅翠絲、亞歷杭德羅。抱歉,讓你們擔心了。」克勞斯撫摸著亞歷杭德羅的頭髮,溫柔地說。
兩個孩子愣愣地張大了翠綠的眼睛,淚水湧出,兩張可愛的小臉同時皺起,他們一左一右撲到克勞斯的身上,揪著爸爸的衣服,像是普通的人類小孩那樣嚎啕大哭。
克勞斯的大手擁著孩子,輕輕拍撫著他們的背部作為安撫,垂下眼瞼。
沒錯,暴力與殺戮,是萬不得已的做法。
巴別塔的倒下並不是增加了人們的糾紛,反而讓想法和語言相異的人們能夠更加深入溝通,互相了解。
就像當初的他和史蒂芬,即使只能用寥寥幾個單字溝通,還是牽起了對方的手,在偌大的花園裡探險,在星夜裡偷溜出門,在樹洞裡迎接晨光;他們的手從那時起就沒有鬆開,共同度過日日夜夜,直到今日。
「我是幸福的人呢。」克勞斯微笑著,低下頭,親吻哭累的兩個孩子的額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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HL溫和的晨光輕巧地爬到史蒂芬的眼皮上,拉回了史蒂芬沉入深淵的意識。手腳抽動,他像是躲避著什麼一樣翻了身,將臉埋入柔軟而溫暖的棉被裡,像是只有被黑暗包裹住才能感到安心一樣。
這個家裡總是充滿著陽光。
他能聽見房門外模模糊糊地傳來克勞斯溫柔的嗓音還有孩子們快樂的嘻鬧聲,遙遠得像是屬於另一個世界。
植物枝葉的芬芳和烘烤麵包的香氣混在一起,闖入他的鼻腔。
飢餓的胃部適時地發出不爭氣的聲音,但史蒂芬沒有想移動的意思。
太糟糕了。史蒂芬想,穿著西裝睡著的他因為緊繃的感覺而渾身不適,但比身體上的痠痛更不妙的是他躺在床上的事情。
按照睡著前最後的記憶說來,他應該要待在客廳裡的,現在移動到了寢室的情況當然不可能是夢遊或者被兩個孩子抬回了房內。
史蒂芬感到心底發涼,他無助地蜷起身體,身上那沾著夜晚臭味的衣服讓他一陣反胃。
他從來就是這個家裡格格不入的存在,本該待在陰溝裡老鼠或毒蟲,不該逾越身分,傻傻地跑到太陽底下。
如果沒有他的話,現在克勞斯早就和約好的一樣,和兩個孩子在遊樂園玩耍了吧?而他也可以做好他的本分,好好地當個獵犬,咬殺所有侵犯他領地的侵入者。
但他總是太過愚蠢。
越是渴望自己得不到的東西,越是會連本來守著的東西都一起丟掉,他明明應該要知道這個道理的。
「該死……!」史蒂芬輕聲咒罵,像是賴床的孩子那樣拉過棉被蓋住了頭,躲進了棉被的小山裡,他暫時不想思考克勞斯對他明顯的異常舉動會有什麼反應。
「「哦,媽媽醒了!」」
不過兩個小鬼並沒有給他逃避現實的機會,小孩特有的急促的腳步聲從門外傳來,不知用什麼方法知道他清醒的孩子們碰地一聲推開了房門。
「說了好幾次了,不是媽媽。」史蒂芬小聲地反駁,任由孩子們把他裹緊的棉被掀開,讓他軟弱的姿態一覽無遺。
「吃早餐吧?」貝雅翠絲伸出小手拍拍他的手背,關心地蹲下身來盯著史蒂芬的眼睛。
「其實已經是午餐了~」亞歷杭德羅笑著說,站在床上扯著被子的他一臉得意。
「你們啊……放著我不管不就好了?不是很想去遊樂園嗎?」史蒂芬無奈地嘆了口氣。
「不要,出去玩當然要全家一起去~!」亞歷杭德羅笑嘻嘻地說。
「看你很累的樣子,我們下次再去吧。」貝雅翠絲眨了眨眼。
「但……」
「沒錯,不要勉強自己。」克勞斯的聲音打斷了史蒂芬的話語。
史蒂芬抬眼望去,穿著廚房圍裙的克勞斯抱著用來裝衣服的籐籃走了進來,剛做完午餐的他身上帶著些許油煙味,完全無法令人聯想到是萊布拉的首領,充滿著居家氣息。
「乾淨的衣服我放裡面了,要不要先洗個澡?」放下籃子,克勞斯在床邊坐下,伸出手指撥動史蒂芬的瀏海,柔軟的床墊因他的體重而深深凹下。「換下來的衣服給我就可以了,等等我拿去和其他衣服一起洗。今天既然出不了門,難得大家都在家,我們就來大掃除吧?」
聽到掃除的字眼,兩個孩子的肩膀抖了一下。
「可以不幫忙嗎?」亞歷杭德羅縮起身體,他此時的表情簡直是隻乖巧的小綿羊。
「我想把影集的最後六集看完。」貝雅翠絲從下往上看著克勞斯,一臉的羞怯可人。
「唔……」克勞斯認真猶豫了。
「你們兩個,至少要整理自己的房間吧?」史蒂芬忍不住說了。
兩個古靈精怪的孩子看了看史蒂芬,再看了看克勞斯,接著相視而笑。
「說的也是,那我們早點去整理了。」亞歷杭德羅咯咯笑著,一溜煙地跑下床。
「東西很多呢。」貝雅翠絲對史蒂芬眨了眨眼,比出了大拇指,也跟著亞歷杭德羅躡手躡腳地走出門。
史蒂芬慢了一拍才想起自己不妙的處境。
「等……!」
不過沒等史蒂芬說完,兩個孩子就無情地把房門帶上了,隨著房門闔上的聲音,安靜下來的室內只剩下他和克勞斯面面相覷。
以這副不像樣的樣子在克勞斯面前,實在讓史蒂芬難以忍受,克勞斯一副毫無所覺的溫柔也同樣地讓他感到煩躁不安。
他抹了把臉,重重嘆了口氣,接著翻身坐了起來,脫下腳上的襪子,並開始解開自己的襯衫紐扣。
「需要幫……」
「你不問我昨天晚上去哪裡,做了什麼嗎?」史蒂芬說,打斷了克勞斯的話語。面無表情的他,冰冷的眼神看向克勞斯。「不覺得奇怪嗎?緊急的事情總是會通知你的我,為什麼偏偏要在你不在的時候,出門到深夜才回家呢?」
耳鳴。
頭腦發疼。
女人臨死前的慘叫,男人臨死前的怒吼,臭味,鮮紅的血液,抽搐的肢體。
掉落的眼珠咕嚕咕嚕地轉到正面,瞳孔是和克勞斯相似的淺綠色。
「史蒂芬。」克勞斯的聲音拉回了他的意識。
史蒂芬回過神的瞬間,他已經被克勞斯寬大而有力的臂膀環繞,落入了溫暖的懷抱中。
那份溫暖幾乎將他燙傷了。
「你想說就說,不想說也無所謂。」梳著史蒂芬後腦的頭髮,靠在史蒂芬耳際的克勞斯安撫孩子般輕聲說。「因為我信任你。」
史蒂芬忍不住扭曲了臉部。
他知道自己現在的表情肯定很難看,幸好他靠在克勞斯的肩膀上,沒有誰能看見自己的醜態。
「……這麼信任我好嗎?」史蒂芬的嗓音低沉,帶些隱忍什麼的沙啞。
「我們不是一直這樣相處過來的嗎?怎麼會現在才問呢。」克勞斯輕笑道,彷彿他問了一個很簡單的問題。
也許真的很簡單也說不定?畢竟他已經走在錯誤的道路上許久,判斷能力和正常的認知大概也跟著喪失了不少。
只有當聽著克勞斯的話語,看著克勞斯的背影時,他才能明確地掌握自己的存在。
就讓他再放任自己一回吧。
「你說得對。」史蒂芬回答,乾巴巴地笑了起來,他遲疑地抬起雙手,最終還是緩緩地撫上了克勞斯的背部,生澀但明確地回抱住了對方。他像是告解的罪人一樣,顫抖著聲音開口。「但是啊,克勞斯,或許有一天我會傷害到你也說不定。」
「不好說,也許是我傷害你呢?」克勞斯低下頭,親吻他的頭髮。「但是互相傷害之後,重修舊好,不是一般人會做的事情嗎?」
「…………呵。」沉默了好一陣子,史蒂芬吸了一下鼻子,笑了出來。「這種事情,其實一般的情侶也會哦。」
「原來如此。」克勞斯說,放開了史蒂芬,拭去對方臉上的淚痕,牽起了對方的左手。「不過我們已經不是情侶了呢?」
看著對方恭敬地親吻因為戰鬥的需求而空無一物的指節,史蒂芬就忍不住臉頰發熱。
「你啊,太狡猾了,克勞斯。」史蒂芬悶悶地說。
「唔?」克勞斯不明所以地歪著頭。
克勞斯像是小熊一樣的可愛模樣讓史蒂芬忍不住起了玩心,報復般伸手把他的頭髮弄亂。
「史、史蒂芬……」克勞斯困擾地發出求饒的聲音。雖然不知道史蒂芬弄亂自己頭髮的理由,但是看出了史蒂芬眉眼間的笑意,讓他不禁也露出了微笑。
是啊,沒有什麼困難的。
如果吵架的話,溝通之後就能和好了,溝通無法解決的話,一方退讓也是可行的方法,持續地理解對方是維持感情的基礎。不論如何,他們絕對不會走到互相殘殺的結局。
克勞斯自知他也是人類,有他的自私和堅持,至少在史蒂芬的方面,他永遠不會放棄。
不論幾千次,幾百次,不管要花費什麼代價,他都會把他從未知的深淵裡帶回來。
因為,將決定好的事情執行到底,想守護的東西絕不退讓,這就是克勞斯‧V‧ 萊茵赫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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